第230章 海底算盘声（2/2）

陈海生终于反应过来，拼命蹬水后退。光束乱晃，照见舱壁上映出个模糊影子——戴瓜皮帽，穿长衫，佝偻着背，手指在虚空中飞快拨动。没有脸，只有一团更浓的黑暗。

“利息三分……货价折半……沉船……全完了……”声音絮絮叨叨，算盘珠子越拨越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在密闭船舱里回荡，撞得陈海生耳膜生疼。

他撞到舱门，转身要逃，腰间网兜却被什么勾住了。回头一看，那截手骨不知何时伸长了，骨指扯着网兜带子。双耳瓶在网里摇晃，釉面反射出惨白的光。

“我的……都是我的……”幽灵的声音陡然尖厉，“你也要拿我的东西？你们都拿我的东西！”

海水突然变冷，刺骨寒意钻进潜水衣。陈海生看见周围铜钱开始发光，一枚、两枚、十枚、百枚……满地永乐通宝同时泛起那种温吞金光，照得整个船舱一片昏黄。金光里，更多影子浮现出来：蹲在角落数钱的伙计，扒着箱子的苦力，跪在地上哭的女人……全都是模糊的暗影，只有打算盘的郑老板最清晰。

陈海生想起女儿小雨。最后一次去医院，她戴着毛线帽，小脸苍白，却还笑着对他说：“爸爸，等我病好了，我们去海边捡贝壳。”妻子在走廊里偷偷抹泪，说化疗费还差八万。

八万。这网兜里的瓶子，转手能卖不止八万。

贪念像毒藤缠住心脏。陈海生猛地抽出潜水刀，一刀斩向那只手骨。刀锋过处，手骨散成碎片，算盘“当啷”掉在沙地上。

所有金光瞬间熄灭。

影子消失了。算盘声停了。船舱重归死寂，只有他的呼吸声和心跳。

陈海生抓着网兜，拼命往上游。身后，那枚掉落的铜算盘在沙地上轻轻震动，珠子自己滑动了一格，发出最后一声：

“啪。”

幽怨，无奈，认命了似的。

陈海生浮出水面时，天色已近黄昏。船上同伴拉他上来，笑问：“捞着好东西了？”

他没说话，默默卸下装备，打开网兜。双耳瓶完好无损，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陈海生盯着看了很久，突然举起瓶子，狠狠砸向甲板——

“哐当！”瓷片四溅。

“你疯了？！”同伴惊呼。

陈海生没解释。他蹲下身，从碎片中捡起最大的一片，釉面映出他疲惫的脸。那一刻他明白了，有些债不能欠，有些东西不能拿。四百年了，那个商人还在算账，就是因为放不下。自己若拿了这卖命钱，下半辈子怕也要在算盘声里过了。

后来，陈海生凑钱的方式是白天潜水培训，晚上开网约车。两年后小雨痊愈，全家真去了海边。小姑娘在沙滩上捡贝壳，举起一枚斑驳的铜钱：“爸爸你看！古董！”

陈海生接过来。永乐通宝，绿锈斑斑，但对着阳光看，内里隐约透出一点温吞的金光。他笑了笑，把铜钱用力抛回大海。

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沙滩上留下一串泡沫，噼啪轻响，像极了算盘珠子最后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