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巷影翰林(1/2)

民国三十一年秋,百侯古镇的巷子比往日更加幽深。

文浩记得那天的霉味,像陈年的宣纸在水里泡发了,混杂着青石板缝里苔藓的腥气。他背着一只磨破角的书包,里面除了一本《古文观止》,只剩半个冷硬的番薯。广州沦陷后,他随学校南迁至此,却没想到战火追得这样紧。

日军的皮靴声在镇口响起时,文浩正躲在杨氏宗祠的飞檐下。那声音规律得吓人,咔嚓,咔嚓,像剪刀剪着时间的线。他转身钻进巷子——百侯的巷子是活的,老人们总这么说。三十六条主巷,七十二条岔道,连成一幅无人能全识的迷宫图。

但文浩不知道,追他的那个军曹曾在东京大学修过中国建筑史。

起初只是迷路。每条巷子都似曾相识:一样的灰砖墙,一样剥落的“紫气东来”门额,一样在秋风里打转的榕树籽。文浩的布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应和。他记得该往南,但每过一个转角,夕阳的位置都在变,仿佛整座镇子在缓缓旋转。

皮靴声始终不远不近。

到第五次看见那口同样的青石井栏时,文浩的后颈渗出了冷汗。井沿的豁口,昨天他还在这里打水洗脸——不可能,这已经是第三条不同的巷子了。他蹲下身,指尖触到井沿青苔上新鲜的刮痕,是他早晨桶绳留下的。

巷子在重复。

“见鬼……”他喃喃道,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弹回来,变成了许多个声音在说“见鬼见鬼见鬼”。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第一声低语。

极轻,像毛笔尖擦过宣纸:“左。”

文浩猛地转身。巷子空无一人,只有夕照把西墙染成血色。墙是清代的老砖,缝里长着几茎枯草,在风里抖。声音像是从墙里渗出来的。

“左。”

他又听到了,这次更清晰,带着某种古老的官话音韵。文浩来不及细想,因为皮靴声已拐进这条巷口。刺刀在余晖里闪了一下。

他向左狂奔。

这条巷更窄,肩膀几乎擦到两侧墙壁。霉味浓得化不开,文浩觉得肺里塞满了潮湿的棉花。跑到尽头,心凉了半截——是死胡同,一堵三丈高的封火墙耸立在面前,墙面光滑得连棵草都没有。

皮靴声在慢慢逼近,不慌不忙。军曹显然知道这是条死路。

文浩背靠墙壁,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书包里的《古文观止》硌着脊背,那是祖父的遗物,扉页上写着“诗书传家”。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百侯杨氏“一腹三翰院”的传奇:清初杨之徐一家三子同登翰林,古镇的巷道布局暗合翰林院的规制——

“右三步,触砖。”

那声音又来了,就在耳边,甚至能感到一丝凉气拂过耳廓。文浩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右边的墙。第三块砖,微微凸起,砖面刻着极浅的纹路。他按下去。

砖陷进去了半寸。

没有任何机括声响,但面前的封火墙……动了。不,是墙上的影子动了。夕照角度恰好,光影交错间,墙面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人形轮廓——头戴方巾,身着青衫,侧身而立,右手微抬,指向墙根某处。

那是明清秀才的装束。

文浩顺着虚影所指看去,墙根处有一道极窄的缝隙,被阴影遮着,刚才完全没注意到。他侧身挤进去,粗糙的砖石刮破了衣袖。缝隙另一头是条更隐蔽的夹道。

刚挤过去,就听见巷子里传来军曹的怒喝。文浩不敢停留,在虚影断断续续的指引下穿梭:有时是“直行五十步”,有时是“见槐树右转”,有一次甚至让他“原地等半盏茶时间”——他刚停步,就听见隔壁巷子跑过一队日本兵,脚步声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虚影每次都在绝境处显现,有时在墙上,有时在井水倒影中,有一次竟出现在一片飘落的榕树叶上,叶脉构成了人形。文浩注意到,虚影越来越淡,指路的声音也越来越疲惫,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最后一次被围,是在杨氏大宅的后巷。三面高墙,唯一的出口被五个日本兵堵死。军曹举着火把,火光在青砖墙上跳跃,像一群狂欢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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