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雾中贞女(2/2)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爹也是在这片山里采药时撞见了什么,回来就一病不起,临死前反复念叨着“蓝衣裳的女人”。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上山下山的艰辛,想起家里卧病在床的老伴,等着他卖药钱买药。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白雾随着他的喘息涌进鼻腔,那股异香变得浓烈,几乎让他眩晕。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咚咚,咚咚,震得太阳穴发疼。
可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女子的动作。
她采药的手势娴熟而轻柔,拇指和食指捏住茎部,往上一提,根须完整离土——那是老采药人才懂的技巧。她避开幼株,只取成熟的药材;经过一株罕见的七叶莲时,她甚至俯身拂去叶片上的露水,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陈老四忽然不抖了。
他在这双手上看到了自己三十年来的影子:同样的谨慎,同样的敬畏,同样对这山、这草、这土地难以言说的情感。县志里冷冰冰的“贞洁”二字,此刻在这雾中化成了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和他一样,靠山吃山,以草为伴的采药人。
雾中的女子将草药轻轻放入篮中,转身向林子深处走去。她走过的地方,草木的莹光久久不散,在浓白背景上划出一道梦幻的轨迹。那股异香渐渐淡去,最后只剩山间寻常的泥土和青草气息。
浓雾开始消散,像退潮般迅速。
阳光穿透逐渐稀薄的雾气,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柱。鸟鸣声回来了,远处传来其他采药人隐约的吆喝。陈老四站在原地,竹篓依旧空空如也,但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株草药——正是刚才女子采摘的那种,叶片上还残留着微弱的莹光。
他低头看着那株草,忽然明白了父亲临终时的表情: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释然。山有山的记忆,雾有雾的言语,有些东西代代相传,不在县志里,不在祠堂中,而在每一个敬畏这片土地的人心里。
那天傍晚下山时,陈老四特意绕到贞仙祠,将那株草药供在偏殿角落。没有跪拜,没有祷告,只是轻轻放下,如同放下一个终于懂了秘密。
走出祠堂时,暮色四合,贞山笼罩在温柔的昏暗中。他回头看了一眼,仿佛又闻到那缕若有若无的草药香——但也许,那只是晚风送来的、寻常的桂花香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