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热水塘的雾影(1/2)

一九九一年的深秋,内蒙古赤峰克什克腾热水塘的疗养院里,飘着淡淡的硫磺味。这味道钻进老秦的鼻腔,让他想起一九四二年太行山战场上的硝烟。他左腿里残留的三块弹片,每到阴雨天就像活物般啃咬骨头,热水塘的温泉是组织上特意安排的疗养。

疗养院建在山坳里,七栋红砖楼围着三眼天然温泉池。每天清晨五点半,热水从地底涌出,白茫茫的蒸汽像倒流的瀑布,把整个山谷裹进一片乳白色的混沌里。老秦总在雾气最浓时第一个下水,仿佛那热气能暂时融化他骨头里的寒意。

第一次看见“他们”,是在到热水塘的第七天。

那天雾气格外厚重,浓得像化不开的羊奶。老秦坐在池边的青石上,把伤腿缓缓浸入四十二度的泉水中。忽然,透过水汽,他瞧见池子对面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起初以为是其他疗养员,可仔细一看——那些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打着绑腿,头上戴的是早已淘汰的八角帽。

“老秦,你也来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老秦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那是班长的声音,山东口音里带着永远改不掉的沂蒙山尾调。一九四三年腊月,班长在掩护撤退时被炮弹削去了半边身子,老秦拖着他走了三里地,最后在一条冻河边咽了气。

“班长?”老秦的声音发颤。

雾中人影动了,缓缓走入池中。热水漫过他们的身体,老秦看见班长胸口那个碗口大的窟窿正在被温泉水浸润,伤口边缘的皮肉发白,像泡久了的木耳。其他几个人也坐进池子——有小李,被机枪扫成蜂窝的通讯员;有大刘,烧成炭坨的爆破手;还有十七岁的小豆子,肠子流了一地还喊着要喝水的小鬼。

他们都朝老秦笑了笑,那笑容在雾气里忽明忽暗。

老秦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池子里只有氤氲的水汽。他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分不清是泉水还是冷汗。

接下来的日子,老秦开始害怕清晨的温泉。可腿痛逼着他必须下水,而每次下水,“他们”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身影越来越清晰。不只是班长那伙人,他还看见了更多——有在战地医院高烧死去的卫生员,有冻死在雪窝里的侦察兵,甚至有一次,他看见了自己。

那个“自己”年轻得多,左腿完好,正蹲在池边为一个腹部受伤的战友清洗伤口。老秦认出来,那是一九四五年春,他最后一个死在他怀里的战友,姓陈,江西人,死前念叨着老家的油茶树开花了没有。

“老秦,你最近精神头不对啊。”同屋的老赵在早饭时打量着他说,“夜里老说梦话,喊的都是几十年前的人名。”

老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怎么说?说他在温泉里看见了一整个连的死人?

深秋的克什克腾已经上了霜,清晨的雾气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老秦开始拖延下水的时间,可腿里的弹片不答应。一天不下温泉,第二天走路都困难。他尝试在雾气散尽后的中午去,可奇怪的是,只有清晨那最浓的雾里,“他们”才会出现。

疗养院的医生发现老秦的血压不正常地升高。“秦老,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年轻的军医推了推眼镜,“热水塘的温泉对缓解战争创伤很有效,但心理上的包袱也得放下啊。”

放下?怎么放下?老秦在心里苦笑。那些战友都是替他死的——班长推开他迎上炮弹,小李是为给他送信暴露了位置,小豆子本来可以躲进山洞,却折回来拉受伤的他。

一天凌晨,老秦被腿痛折磨得无法入睡,索性披衣起身,蹒跚着走向温泉池。天还未亮,山谷里万籁俱寂,只有地热水咕嘟咕嘟涌出的声音。雾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浓得像要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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