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那一夜(2/2)
当夜,暴雨倾盆。老赵被雷声惊醒,听见古井方向传来人声。他披衣提灯,冒雨走向井台。雨幕中,井口蒸腾起白色雾气,在闪电照耀下,雾气里显现出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他们穿着八旗盔甲,有的完整,有的残缺,围着古井肃立。
老赵腿脚发软,却迈不开步子。这时,一个特别清晰的身影从雾气中走出——正是白日石碑上落款的那个名字:额尔德尼,努尔哈赤的文臣,七大恨的执笔者。那人影朝老赵作了一揖,手指向井口,嘴唇翕动。
没有声音,但老赵听懂了:“碑归原位,魂归故里。”
闪电再次划破夜空时,人影消散。老赵瘫坐在地,泥水浸透裤腿。他终于明白,这一个月来的异象不是偶然。井水沸腾、八旗幻影、挖出石碑——这一切都是某种未完成的仪式,等待着被了结。
天蒙蒙亮时,雨停了。老赵做出了决定。他找来公社干部,提议将石碑重新安放在古井旁,并按照满族旧俗举行简单的祭奠。
“封建迷信!”年轻干部反对。
“这是历史。”老赵前所未有的坚定,“也是和解。”
最后县文化局来了人,经过讨论,决定尊重历史发现,将石碑作为文物原地保护。安放仪式很简单,老赵买了三炷香,对着石碑拜了三拜。当石碑稳稳立在井边青石基座上时,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知来自井中,还是风中。
那夜,老赵睡得很沉。没有马蹄声,没有厮杀声,只有辽东丘陵上寻常的秋风。
第二天,井水恢复了往日的清冽平静。王寡妇说野狗不叫了。公社书记虽仍不信邪,却也承认“有些历史确实说不清楚”。
只有老赵知道,他在黎明时分又去了一次井边。井水映着晨曦,清澈见底。他俯身看去,水中没有八旗幻影,只有自己花白的头发和皱纹深刻的脸。但在水波微动时,他似乎看见井底沉着一些东西——不是石碑,而是一些锈蚀的箭头、破碎的瓷片,还有一面小小的、褪色的黄旗,静静地躺在淤泥里,像是终于回到了该在的地方。
老赵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远处,工人们开始新一天的城墙修缮工作,锤击声在赫图阿拉上空回荡。四百年前的恨与争,如今只剩下这块沉默的石碑和一口深井的故事。而他要继续守在这里,直到下一个听故事的人到来。
转身离开时,他仿佛听见井水轻轻响了一声,像是道别,又像是终于可以安睡的长叹。秋风依旧,吹过辽东的山丘陵壑,吹过残破的城墙,将所有的秘密与幽灵,都埋进了1982年深秋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