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荔枝碗的匠人(1/2)
澳门路环荔枝碗船厂区的停产通告贴在生锈的铁门上已经三个月了。2006年秋天,最后的订单完成,政府决定将这片土地收回另作他用。六十七岁的老船工梁伯坐在自己工作了四十二年的工棚里,摩挲着手中那把刨子,木柄已被手掌磨出深褐色的油光。
官方记录显示,荔枝碗船厂最晚在2006年11月完全停止运作。最后一艘木制渔船“福顺号”于10月28日下午下水,仅有五名老工匠和两名记者在场。梁伯记得那天的海风咸得发苦。
夜幕降临时,梁伯突然想起忘在车间抽屉里的老花镜。他独自返回,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车间里只有月光透过破窗洒下的银斑。正当他拉开抽屉时,清晰的刨木声突然从空荡的车间深处传来。
“嘶——啦——嘶——啦——”
梁伯脊背一凉。那声音太熟悉了,是上等坤甸木被锋利刨刀推过时的特有声响,绵长而均匀,只有老师傅才能刨出这样连贯的声音。他屏住呼吸,又听见了锯木声、锤击声,还有隐约的号子——那是失传已久的《船厂咸水歌》,他父亲那代人边干活边唱的调子。
“一更月儿照船头哎,阿哥修船唔怕油污手……”
梁伯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小心地挪向声音来源,穿过一排排废弃的工作台。月光下,他看见十几个半透明的人影正在赶工,他们的身体像水母般微微发光,能透过他们看见后面的墙壁。这些人影有的在刨木,有的在打卯,有的在刷桐油,动作熟练而专注。
最让梁伯震惊的是车间中央那艘船的轮廓——那不是普通的渔船,而是有着多层楼阁、巨大帆樯的宝船,船头雕刻着精致的龙纹,船身长达三十余米。透明工匠们正修补着它的左舷,那里有一道巨大的裂痕,像是经历过猛烈的撞击。
梁伯认出其中一个弯腰刨木的透明人影——那侧脸的轮廓,微微佝偻的背,正是他已故三十年的父亲梁水生。父亲去世那年五十八岁,在船厂突发心梗倒下,手里还握着一把凿子。
“阿爸?”梁伯声音颤抖。
透明人影没有回应,继续着他的工作。梁伯注意到其他工匠的衣着各不相同,有的穿着明朝式样的短褐,有的穿着清朝的马褂,还有民国时期的中山装和解放后的工装。他们彼此间没有交谈,却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已经这样协作了几百年。
恐惧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悯。梁伯突然明白了——这些是数百年来在荔枝碗逝去的船匠之魂,他们在为郑和宝船队修补船体。民间传说中,永乐年间郑和船队曾停靠路环修理受损船只,但正史并无明确记载。
梁伯想起自己十二岁第一次随父亲进船厂时,父亲指着海说:“阿仔,这海底沉着无数故事,有些船修好了继续远航,有些船和修船的人一起沉在这里了。”
一个穿着明代服饰的透明老匠人抬头望向梁伯的方向,虽无瞳孔,梁伯却感到被注视着。老匠人举起手中一块木板,指了指宝船裂痕处的一个位置。梁伯懂了,那是需要特殊榫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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