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月光盐田(2/2)
眼前的这些宋代“先辈”,他们是否也曾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官府、被盐商驱策,在这片灼热的盐田上,耗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最终连魂魄都融入了这盐渍之中?
空气中的咸涩,此刻仿佛有了重量,压在他的肺叶上。那不再是单纯的海盐味道,它变得复杂无比——是汗水的咸,是泪水的苦咸,是血水凝固后的铁锈咸,是无数岁月沉淀下来的、属于底层人挣扎求生的、共同的生命滋味。
恐惧仍在,但一种更深沉的情感——一种跨越时空的、属于“守田人”的共鸣,开始在他胸腔里滋生、蔓延。他不再觉得那些幻影是来害他的,他们只是在重复着生命里唯一熟悉的动作,那是刻进他们骨子里的劳役,是连死亡都无法剥夺的印记。
他试着挪动脚步,不是后退,而是向前,走向那个曾经“看”了他的年轻盐工幻影。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碎了一层薄冰,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窜。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那片虚无。
指尖传来一股极致的冰冷,并非实体的触感,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寒意。同时,一股庞大而杂乱的信息碎片猛地冲进他的脑海——烈日灼烧背脊的痛楚,监工皮鞭呼啸的风声,家中幼儿饥饿的啼哭,对茫茫大海的无望……无数种极致的痛苦、疲惫和微弱的期盼,瞬间淹没了他。
“啊——!”符老海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惊叫,猛地收回了手,连连后退,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那件破旧的汗衫。
也就在他跌坐的瞬间,盐槽上的银光如同潮水般退去,那些劳作的幻影也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消融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月光恢复了正常的清辉,蛙鸣虫叫不知何时又重新响起。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但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带着历史悲怆的咸涩味,以及指尖残留的、直透骨髓的冰冷,还有脑海中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都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真实不虚。
符老海在泥地里坐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慢慢爬起来,身体因为恐惧和那股奇异经历的冲击而微微发抖,但眼神却与以往不同了。那里面少了些麻木,多了些沉重的东西。
他走到那个年轻盐工幻影曾经站立的位置,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那块冰凉的石盐槽。石头沉默着,但它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
天亮了,盐田在晨曦中恢复了古老而朴拙的模样。符老海提起他的气死风灯,吹熄了里面的火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守护的不仅仅是这片沉默的石盐槽,不仅仅是家族的职责,还有那些沉睡在时光深处,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曾经像他一样,在这月光下、盐田里,流过血汗的、无数无名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