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暴雨墙痕(2/2)

奇怪的是,墙上的图案变了。原本混乱的厮杀场景变得清晰,可以明显看出有一人骑马从宅后小门冲出,身后有人追赶。

我走近细看,伸手触摸那湿润的墙壁。就在指尖接触墙面的刹那,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炸响,整个老宅剧烈晃动。油灯熄灭,我陷入黑暗中。

然后,喊杀声四起。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呐喊、兵器碰撞声、马蹄踏水声。空气中弥漫起硝烟和血腥味,墙外火光闪烁,映照出奔跑的人影。

我浑身汗毛倒竖,恐惧扼住了喉咙。这是鬼打墙?还是时空错乱?

“开门!开门啊!长毛贼攻来了!”一个急促的拍门声从宅院大门传来。

我颤抖着移动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只见一群穿着清代服饰的人手持刀矛,正与另一群头裹红巾的人厮杀。血腥气浓郁得令人作呕,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不是幻觉,我能感受到飞溅到脸上的雨水,能闻到那股死亡的气息。老宅把我拉回了那个厮杀的夜晚。

我连滚爬回祖祠,关上门,蜷缩在供桌下。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忽然,我听到宅后小门开启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马蹄声远去和追兵的呐喊。

“文定成功了!他突围出去了!”前院有人高喊,引发一阵欢呼。

我的心狂跳起来。难道曾祖父真的不是逃兵,而是冒死突围求援的信使?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我小心翼翼地从供桌下爬出,发现族谱又翻开了新的一页,墨迹未干:

“陈公文定,突围至赣州,城已破,遂加入守城。血战七日,身中十余创,殁于城墙。同袍葬其于东门外三里坡。”

我眼眶湿润了。所以曾祖父没有逃,他完成了使命,却遭遇了更悲惨的命运。而家族百年来却一直误会他,以为他临阵脱逃,隐姓埋名苟活于世。

突然,祖祠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浑身湿透、满身血迹的清代士兵站在门口,他的脸与我家族老照片上的曾祖父惊人地相似。

“陈家后人,”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真相已现,耻辱得雪。老宅将倾,速离。”

“曾祖父?”我颤声问道。

他微微点头,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守护老宅...但不必...被往事束缚...”

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了。与此同时,东墙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我冲出祖祠,只见东墙部分坍塌,露出墙体内夹层中一个锈蚀的铁盒。我上前取出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已经泛黄的信件,依稀可辨“求援信”三字,以及一枚太平军的腰牌。

后来,历史学者鉴定那腰牌属于一名太平军中级军官。结合家族口传和地方志记载,他们还原了当年真相:曾祖父突围后,那名太平军军官率部追击,两人在赣州城外同归于尽。而老宅在曾祖父突围后的第二天就被攻破,全族殉难者三十七人。

雨停后,我组织家人修复了老宅,特意保留了东墙上部分水痕,作为对那段历史的纪念。族谱上,曾祖父的记载被正式更正,陈家的百年耻辱终于洗清。

如今,老宅成了一个小小的纪念馆,不仅纪念陈家的祖先,也纪念所有在那场动荡中逝去的生命,无论他们属于哪一方。

每当雨季来临,我仍会回到老宅住上几天。偶尔,在雷声轰鸣的夜晚,我似乎还能听到那些遥远的声音,闻到硝烟的气味。但我不再害怕,因为我知道,那不是鬼魂作祟,只是一段不肯散去的记忆,在寻找理解和安宁。

而祖祠里的族谱,自那场暴雨后,再没有自动续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