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海秤(2/2)

一周后,考古队要求再次对“南海一号”进行探查。尽管心有不安,阿昌还是接下了这个活儿——儿子的补习班费用该交了。

这次下水,阿昌刻意避开了上次那片区域。然而,当他接近沉船的另一侧时,那股熟悉的异香再次扑鼻而来。这次更浓烈,几乎令人窒息。

紧接着,他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扭曲变形。海水退去,他发现自己站在那个宋代码头上,但这次更加真实——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木板,听到周围人声鼎沸,闻到各种气味交织的市井气息。

“让开!让开!市舶司验货!”一队官兵驱散人群。

阿昌被人流推搡着,不自觉地退到一旁。他看到码头上堆满了等待检验的货物:象牙、珍珠、犀角、香料,还有各色瓷器丝绸。商人们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面容清晰可见,甚至能看清其中一人脸上的痣和另一人缺了半截的手指。

这不是幻觉,阿昌心想,这太真实了。

突然,那个无瞳的官员再次出现,这次他直接走向阿昌。

“你,来帮忙。”官员冰冷的手抓住阿昌的手腕,将他拉到一个货堆前。那是一批刚卸船的香料,香气浓郁得几乎肉眼可见。

“秤。”官员简短地命令。

阿昌下意识地接过旁人递来的一把秤——正是泉州出土的那种宋代船秤。他的手刚接触秤杆,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佛这把秤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沉香百斤——”旁边有人唱报。

阿昌机械地操作着秤具,香料被分批称量,记录。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精准,好像他天生就该做这个。

“你很熟练。”无瞳的官员突然说,他的眼白似乎转动了一下,“比现在那些人强多了。”

阿昌不知如何回应。官员继续道:“海上来的,终要回海里去。陆上生的,终要回陆上来。这秤,不能停。”

“什么意思?”阿昌鼓起勇气问。

官员没有回答,只是指向远处。阿昌顺着方向看去,惊骇地发现远处的海面上,现代渔船的轮廓正在逐渐淡去,像是被擦除的画像。

“不,我要回去!”阿昌喊道,“我的家人还在等我!”

官员空洞的眼窝对着他:“每个时代都有它必须继续的秤量。少了这一环,整个链条都会断裂。”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见了我们。”官员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波动,“很少有人能看见。那些能看见的,就是被选中的。”

阿昌的脑海中闪过妻子的面容,儿子的笑声,老父亲佝偻的背影。他不能留在这里,不能困在八百年前的幻境中。

“让我回去。”他坚定地说。

官员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那把船秤:“完成这一次秤量,你就可以回去。但记住,你已是秤上之人,迟早要回来。”

阿昌不再多问,专心致志地完成剩下的秤量工作。每称完一批货物,他就感觉周围的景象模糊一分,宋代码头的声音和气味逐渐消退。

当他称完最后一批香料时,周围突然一片寂静。然后,冰冷的海水裹住了他,他发现自己回到了海底,手中竟然真的握着一把古老的船秤,与泉州出土的那把一模一样。

回到船上,没人相信他的经历,但所有人都对那把突然出现的古秤感到震惊。考古学家们如获至宝,认定这是从“南海一号”散落出来的文物。

只有阿昌知道真相。

从此以后,阿昌的生活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永远改变了。偶尔,在特定的天气里,他仍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宋代香料气味;有时在梦中,他还会回到那个码头,继续着无止境的秤量工作。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儿子偶尔会对着空气说话,说有一个“白眼睛的伯伯”教他认秤。

“海上来的,终要回海里去。陆上生的,终要回陆上来。”阿昌站在阳江的海边,望着潮起潮落,喃喃自语。

他知道,那把连接古今的海秤,终有一天会再次称量他的命运。而在那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眼前的每一天,把每一次拥抱都当作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