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纸上的囚笼(2/2)
他成了唯一被选中的观众,被迫观看这场跨越时空的、孤独的忏悔录。
他开始留意档案馆散落出来的资料,留意关于那个特殊战犯,关于那本《我的前半生》的只言片语。他知道了那个房间,溥仪确实曾在此居住并接受改造,也确实是在此地,开始了那本自述的撰写。那不是在炫耀帝王生涯,那是一个被剥去龙袍的灵魂,在组织的耐心和教育下,艰难地剖开自己,清洗罪恶,试图寻找重新做“人”的道路。那书写,本身就是一场炼狱。
老马内心的恐惧,渐渐起了变化。他仍然害怕,那是一种对未知现象本能的战栗。但在这恐惧之下,另一种情绪在滋生——一种混杂着好奇、怜悯,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理解。他看到的不再只是一个恐怖的鬼影,而是一个被历史洪流冲垮了堤坝,在废墟上艰难重建的灵魂。那日语的忏悔,或许是他在直面自己作为“伪满皇帝”的罪孽?那不停歇的书写,是否意味着他的改造并未完成,他的灵魂仍被禁锢在自我剖析的牢笼里?
老马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部队,也曾因错误受过批评,写过无数份检查。那种绞尽脑汁回忆细节、挖掘思想根源的痛苦,虽与溥仪的天差地别,但在“被迫面对自己”这一点上,似乎有那么一丝可怜的共通。他感受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挣扎。
又是一个北风呼啸的夜晚。异象再次出现。
这一次,当日语忏悔声响起,墙壁上光影浮动时,老马没有立刻逃离。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半熄的烟卷,静静地“看”着。他甚至能看清那光影中“溥仪”偶尔抬手擦拭眼角的动作,能看到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增加。
恐惧还在,但一种更强大的悲悯压倒了他。
他鬼使神差地,用沙哑的嗓音,对着那光影,轻轻说了一句他从资料上看来的、当时组织上可能对溥仪说过的话:“写吧……写出来,就好了……总要面对的。”
话音落下,墙壁上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那伏案的身影,第一次,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半张脸。那是一张模糊的、被昏黄光晕笼罩的脸,看不清具体五官,但老马清晰地“感觉”到,那脸上有一种极度的惊愕,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如释重负的解脱。
然后,景象消失了。录音也停止了。
这一次,墨汁和旧纸的气味,没有立刻消散,而是盘旋片刻,才渐渐淡去。
从那晚起,一切归于平静。
二楼的尽头,再也没有异常的声响和气味。那个房间,恢复了它真正的空寂。风依旧刮,老鼠依旧窸窣,但那种被“凝视”和“缠绕”的感觉,彻底离开了老马。
老马还是那个沉默的看门人,但他偶尔会望向二楼那个窗口,眼神复杂。他知道,自己见证了一场灵魂的最终“结案”。那个末代皇帝,那个特殊的战犯,或许直到那一刻,在某个时空缝隙里,才真正完成了他的“前半生”,得到了彻底的释放。而他自己,老马,这个微不足道的看门人,也在那逐步升级的恐惧与最终的悲悯中,仿佛触摸到了历史沉重的一角,完成了一次关于宽恕与救赎的无声教育。秋风依旧,只是吹过空楼时,那呜咽声,听着不再那么像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