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旱魃与茶灵(2/2)

接着,是寨主。他守护泉水最勤,饮用也最多。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时常无端发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有一天夜里,我起夜,看见他独自一人站在茶树王下,仰着头,对着那十道“光芒”的茶叶图案手舞足蹈,动作僵硬而古怪,仿佛在进行一种古老的、失传的祭祀舞蹈。月光照在他扭曲的脸上,那表情,既非喜悦,也非痛苦,而是一种彻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迷狂。

恐惧,像夜色一样,重新弥漫开来。这次,不再是对于旱灾的恐惧,而是对于这未知“恩赐”的恐惧。那泉水依旧甘甜,依旧能治愈身体的疾病,但它似乎也在悄悄侵蚀饮用者的神智。

阿措老爹把自己关在屋里,翻看着那些用彝文写就的、虫蛀鼠咬的古老羊皮卷。他出来时,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太阳历……是历法,也是枷锁。”他嘶哑着说,“树灵在用它的方式提醒我们,或者……束缚我们。它给的,也许不只是生机。”

就在这时,寨子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一个戴着眼镜,穿着冲锋衣的陌生男人,自称是省里来的植物学家,听说了茶树王旱季发芽的奇闻,特地来考察。他拿着奇怪的仪器,围着茶树王测量,对着那茶叶组成的太阳历图案拍照,眼神里闪烁着不是敬畏,而是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他对我们说,这是自然界的奇迹,是特殊的植物应激反应和地理水文巧合形成的罕见现象。他要取样,要研究,要把这“伟大的发现”公之于众。

寨主在泉水的影晌下,态度强硬地拒绝了。他变得极其排外,认为这是山神赐予寨子的独有宝藏,外人觊觎,便是亵渎。双方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那个夜晚,月黑风高。植物学家偷偷溜上了后山,试图强行采摘茶叶样本。我们被守夜的阿牛发现,带着人追了上去。

赶到禁地时,我们看到了一幅永生难忘的画面。那个植物学家并没有在采摘茶叶,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直挺挺地站在茶树王下,双手高举,仰头望着树冠。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怪响。而那股茶香泉水,不知何时,竟漫延到了他的脚边,水面不再清澈,反而泛着一种幽深的、墨绿色的光泽,仿佛深不见底的古潭。

泉水像是有生命一般,缠绕上他的脚踝。他开始剧烈地颤抖,皮肤下面,似乎有东西在蠕动。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我们,那一刻,我们看到了他的脸——他的瞳孔,变成了和那茶叶图案一模一样的,十个环绕的扇形!他的脸上,浮现出与之前寨主类似的、那种迷狂与恐惧交织的扭曲表情。

“历……历法……循环……逃不掉……”他断断续续地嘶吼着,声音非男非女,空灵而诡异。

阿措老爹踉跄着上前,用彝语高声念诵起古老的祈福经文,同时将怀里一直揣着的一包朱砂和盐巴混合物,奋力撒向那诡异的泉水和植物学家。

“噗——”仿佛冷水滴入热油,一阵剧烈的翻腾。植物学家惨叫一声,瘫软在地。那墨绿色的泉水迅速退回树根深处,恢复了清澈和茶香。而茶树冠上那巨大的、由茶叶组成的十月太阳历图案,在清冷的月光下,似乎缓缓地、微不可查地……转动了一下。

植物学家第二天就疯了,被送出了大山。他嘴里只会反复念叨“圆圈”、“光芒”、“时间”这几个词。

经过那一夜,寨主也仿佛大病一场,清醒了许多,眼中的血丝和狂躁褪去了。他下令,不再允许任何人随意饮用茶树王的泉水,只在毕摩主持的特定仪式下,取用极少量的泉水,用于治疗最危急的病症。

旱灾,最终在一场姗姗来迟的大雨中结束了。茶树王的新芽,在雨后迅速长老,那个诡异的太阳历图案也随之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树根处的泉水,依旧流淌,茶香依旧,但我们看它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它依然是我们的神树,守护着寨子,但我们终于明白,有些力量,过于古老,过于庞大,它既予取予求,也标明了代价。那治愈怪病的甘霖,与那侵蚀神智的低语,如同光与影,本就是一体两面。

阿措老爹说得对,那不是恩赐,也不是诅咒,那是来自时间深处的一个警示,一个用三千二百年时光写就的,我们至今未能完全读懂的,活的传说。

寨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每当月圆之夜,我仿佛还能闻到那异样的茶香,看到那在月光下缓缓转动的,绿色的太阳。它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底,成为我们与这片古老土地之间,最新、也最深沉的一道秘密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