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民心与面子(1/2)

角楼的飞檐上还挂着上元节的残灯,竹骨被寒风啃得发脆,红绸褪成了暗粉色,像褪色的胭脂。朱翊钧倚在箭窗旁,手里转着枚青玉扳指,目光越过护城河的冰面,落在对岸的胡同里 —— 炊烟正从灰瓦间袅袅升起,带着煤烟和米粥的混和气息,那是皇城根下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万岁爷,风忒大,仔细吹着寒。” 小李子捧着件貂皮披风,踮脚想给他披上。这角楼地势高,早春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朱翊钧没接披风,只是朝胡同口抬了抬下巴:“你看那户人家,烟囱里的烟是直的,说明灶火烧得旺,定是在煮什么好东西。”

小李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灰扑扑的院墙和半截伸出的晾衣杆,上面挂着件打补丁的蓝布衫。“奴才瞧着都一样。” 他挠挠头,实在看不出什么门道。

“不一样的。” 朱翊钧轻笑,指尖在冰冷的箭窗上划出一道痕,“烟直,说明火旺;火旺,说明锅里有油有水;寻常百姓家,若非年节,哪舍得这么烧火?”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定是家里有喜事。”

小李子这才恍然:“陛下是说…… 那些出宫的嬷嬷们?”

朱翊钧没点头,也没摇头。自昨日五十名老宫人离宫,神武门的侍卫就传回消息,说有几户人家特意在胡同口摆了鞭炮,还有个瞎眼的老汉,让儿子扶着,对着宫门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 那老汉的媳妇,正是这次出宫的宫人之一。

“她们该高兴的。” 朱翊钧望着那道笔直的炊烟,青玉扳指在指间转得飞快,“在宫里,她们是伺候人的奴才;出了宫,她们是别人的妻,是孩子的娘,是老汉的媳妇。”

正说着,身后传来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冯保捧着个描金手炉,佝偻着背走来,玄色蟒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冰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陛下在这儿呢,老奴好找。” 他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谄媚,眼神却在朱翊钧脸上打了个转 —— 这小皇帝今日的眼神,比角楼的风还深。

朱翊钧转过身,目光落在冯保手里的手炉上。那炉子是去年江南织造进贡的,鎏金的炉盖上錾着 “福寿康宁” 四个字,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亮。“冯伴伴倒会享福。”

冯保连忙将手炉递上前:“陛下若冷,先用老奴这个。”

“不必了。” 朱翊钧摆摆手,重新望向宫墙外,“冯伴伴,你在宫里待了多少年了?”

冯保愣了一下,掐着手指算了算:“回陛下,老奴十三岁进宫,如今…… 快四十年了。”

“四十年啊。” 朱翊钧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那你见得多了。你说,这宫里的人,是怎么个活法?”

冯保揣摩着皇帝的意思,谨慎地回道:“自然是谨守本分,伺候好陛下和娘娘,求得平安顺遂。”

“平安顺遂?” 朱翊钧笑了,笑声被风吹得有些散,“王嬷嬷在宫里待了三十年,头发都熬白了,连老家儿子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这叫平安顺遂?” 他指着远处宫墙下的一排矮房,“还有那些洒扫的老宫女,手脚慢了些,就得被管事嬷嬷指着鼻子骂,这也叫平安顺遂?”

冯保的脸僵了僵,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提起这些,更没想到他竟把宫人的处境看得如此透彻。“陛下,宫里的规矩是严了些,但…… 但至少衣食无忧,比民间好多了。”

“是吗?” 朱翊钧的目光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冯保的辩解,“民间的妇人,纵然穿粗布衣裳,吃杂粮饭,可她们能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能在自家的院子里晒太阳,能在灶台前为家人做饭。这些,宫里的人有吗?”

冯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年,见惯了宫女太监们的悲欢离合,有的为了争个好差事打得头破血流,有的到老了还在后悔年轻时没趁机攒点体己,有的临死前还念着老家的方向。可他从未想过,这些习以为常的苦难,在皇帝眼里竟是如此刺眼。

“冯伴伴,” 朱翊钧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你说,是让她们在宫里耗着,给朝廷撑面子重要,还是让她们出去过好日子,得民心重要?”

这个问题像块石头,重重砸在冯保心上。让宫人们在宫里耗着,维持着宫廷的体面和规矩,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做法,也是他一直坚守的原则。可让她们出去过好日子,赢得民心,这似乎…… 也没错。

他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 “宫廷体面最重要,没了规矩不成体统”,一个说 “民心才是根本,失了民心江山不稳”。两个声音吵得他头疼,却怎么也分不出胜负。

“老奴…… 老奴不知。” 冯保最终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狼狈。这是他第一次在皇帝面前承认自己 “不知”,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处世之道,在这个十岁孩子的问题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朱翊钧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要的不是答案,是让冯保自己去想,去明白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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