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雪地里的脚印(1/2)

三更的梆子声从紫禁城深处传来,带着雪夜特有的沉闷。朱翊钧站在毓庆宫的窗前,哈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窗棂上凝成霜花,又被他用指尖轻轻划开。窗外的雪还在下,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将宫墙的斑驳、琉璃瓦的裂痕都温柔地覆盖,却独独盖不住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 —— 从文华殿延伸到慈宁宫,从御花园蜿蜒至太庙,像一串被时光凝固的符号,在雪地里沉默地诉说着什么。

“万岁爷,该歇息了。” 小李子捧着件银鼠斗篷,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雪夜的宁静。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银丝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将少年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尊尚未定型的铜像。

朱翊钧没有回头,指尖依旧在霜花上划着。他想起方才在文华殿批改的奏折,张居正的门生又在为 “一条鞭法” 的推行据理力争,字里行间都是 “陛下当以民生为重” 的恳切,可那背后藏着的,却是江南士绅不愿交出的田契。他又想起慈宁宫的暖阁里,李太后捧着那本被烧焦的《大明会典》,指尖在 “民为邦本” 四个字上反复摩挲,眼神里的担忧像团化不开的雾。

“你看那些脚印。” 他忽然开口,声音被窗缝漏进的寒风滤得有些沙哑。

小李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雪地里的脚印杂乱却坚定,有的是朱翊钧白日里留下的,有的是侍卫巡逻的痕迹,还有些小小的脚印,想必是宫人们捧着手炉匆匆走过时踩下的。“奴才瞧着…… 像是串珠子。” 他笨拙地比喻着,惹得朱翊钧轻笑出声。

“不是珠子,是路。” 朱翊钧转过身,接过银鼠斗篷披上。斗篷的毛领蹭着他的脸颊,暖得让人发困,可他眼里的清明却比雪光还要亮,“从文华殿到慈宁宫,是听先生讲经、听母后训诫的路;从御花园到太庙,是对着祖宗牌位自省的路。每一步都得走稳了,不然就会摔进雪窝里。”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张宣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圈。最大的那个圈里写着 “张居正”,旁边的小圈是 “六科给事中”“都察院”;稍远些的圈里是 “冯保”,连着 “司礼监”“东厂旧人”;最边缘的地方,几个不起眼的小圈里写着 “骆思恭”“赵焕”“李时珍”,像几颗被遗忘的星子。

“张先生的势力还在。” 朱翊钧的指尖点过 “张居正” 的名字,朱砂被蹭得有些模糊,“他的门生遍布朝野,连南京的兵部尚书都得看他的脸色。” 他想起上个月南京送来的军报,明明是边防吃紧,却被张居正的门生改成 “鞑靼已退,无需增兵”,若不是骆思恭的人截获了密信,怕是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小李子的手攥紧了衣角。他知道陛下说的是实话。张居正的权势早已超过了前朝的任何一位辅臣,连太后都要让他三分,更别说那些想往上爬的官员了。“那…… 那陛下要不要……” 他想说 “打压”,又觉得不妥,话到嘴边变成了 “提醒他几句”。

朱翊钧笑了,拿起案上的狼毫,在 “冯保” 的圈旁画了道斜线。“冯保的眼线也还在。” 他想起昨夜在御花园听到的窃窃私语,两个小太监在假山后议论他 “年纪轻轻就爱猜忌”,话音刚落就被冯保的心腹拖走杖责。这宫城里的风吹草动,怕是瞒不过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耳朵。

“可他们都忘了。” 他忽然加重了语气,狼毫在宣纸上划出深深的一道痕,“朕的棋子,也已经落定了。”

他指着 “骆思恭” 的小圈:“骆公公在锦衣卫扎了根。上个月刚把冯保安插在北镇抚司的人换了,现在锦衣卫的密报,只会送到朕的案头。” 他想起骆思恭前日送来的账册,上面记着冯保偷偷将内库的银子换成了松江的棉田,字迹比冯保自己的账房先生记得还要清楚。

接着,他点向 “赵焕” 的名字:“赵大人摸清了户部的底。那些被张居正压下去的亏空,那些被士绅瞒报的赋税,他都一笔一笔记在心里。等开春了,就该让江南的盐商们知道,什么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他仿佛能看到赵焕在户部的库房里翻找账册的样子,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也顾不上扶,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飞快地划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 “李时珍” 三个字上,眼神柔和了许多:“李先生的《本草纲目》还在悄悄编写。他说要让天下百姓都能看懂医书,都能看得起病。这比任何奏折都管用 —— 百姓不生病,才能种好田,才能守好家。” 他想起去年瘟疫时,李时珍带着徒弟在徐州的棚屋里彻夜诊病,药汤熬得整个营地都飘着苦味,却硬生生把疫情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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