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税单上的民心(1/2)

苏州府衙前的照壁刚刷过一层新石灰,白得晃眼。赵焕亲自踩着竹梯,将第一张 “一条鞭法” 税单贴了上去。宣纸被浆糊粘得平平整整,黑墨写就的 “税银一钱,火耗五厘” 八个大字,在晨光里透着筋骨,像道铁律钉在墙上。

他刚从竹梯上下来,人群就像潮水般涌了过来。织户们手里还攥着没织完的丝线,盐商们脱下沾着海盐的靴子,连挑着菜担的农妇都放下担子,踮着脚往前挤。税单前的青石板被踩得 “咯吱” 响,混着孩童的哭闹声、大人的惊叹声,像一锅沸腾的粥。

“让让!让让!” 王阿三举着个豁口的瓦罐,拼命往前钻。他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 —— 上次为了缴火耗,被胥吏打得脱了臼,赵焕派人送来的药膏刚抹了三天。此刻他挤到最前面,鼻尖几乎要碰到税单,眼睛瞪得像铜铃。

“税银一钱,火耗五厘……”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念到第三遍时,突然猛地一拍大腿,瓦罐 “哐当” 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明明白白!终于是明明白白的账了!”

周围的织户们都笑了起来,眼角却闪着泪光。王阿三婆娘挤到他身边,指着税单下方的小字:“你看你看,还写着‘多一文退,少一文补’,旁边还有赵大人的朱印呢!”

“赵大人可是青天大老爷!” 有人喊道,“上次顾公子想多收两厘火耗,被他堵在税局骂了半个时辰!”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玄妙观方向传来几声咳嗽,顾存仁的管家正缩在墙角,听见这话,帽檐压得更低了。

税单上的墨迹渐渐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有识字的老秀才念起后面的细则:“漕运损耗并入正税,驿站支用另列科目,县府不得擅自动用……” 念到 “凡胥吏私加火耗,百姓可直接告御状” 时,人群突然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王阿三突然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对着税单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俺爹当年就是因为缴不清糊涂火耗,上吊死的……” 他哽咽着说,“要是早有这税单,俺爹也死不了!”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人群的喧嚣。好几个老人都红了眼眶,想起那些被火耗逼得卖儿鬻女的年月。税单上的墨迹在他们眼里,突然变成了救命的药方,治好了积郁多年的心病。

“都散了吧,该缴税的缴税,该干活的干活。” 赵焕让人在税单旁立了个木棚,派了两个识字的衙役坐里面,“有看不懂的来问,有觉得不对的来报,本官就在府衙等着!”

织户们渐渐散去,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王阿三捡起地上的瓦罐碎片,小心翼翼地包进布里 —— 他要拿回去给儿子看,告诉他这碎瓦罐里,装着咱老百姓盼了多少年的公道。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上午就传遍了苏州城。税局门口排起了长队,织户们捧着用布层层包裹的碎银,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老吏手里的算盘打得飞快,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故意拨错珠子;衙役们收起了往日的凶神恶煞,给缴税的百姓端来粗茶。

“张婶,您这碎银成色不错,火耗五厘,刚好。” 老吏笑着说,将税单递过去,“收好,下次来凭这个领回执。”

张婶接过税单,像捧着圣旨一样揣进怀里。“多谢官爷!” 她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俺家那口子要是还在,见了这税单,怕是要哭晕过去。”

崔瑾站在税局的角落里,手里攥着本新印的税则。看着眼前这和睦的景象,他忽然想起自己采办珍珠时,随手就把织户的税银扔在地上。那时只觉得这些 “贱民” 的银子脏了自己的手,此刻才明白,这每一分银子里,都浸着人家的血汗。

“崔杂役,去把这些税单分送到各乡。” 赵焕走过来,将一摞税单递给他,“让乡下的百姓也看看,朝廷的新法不是说说而已。”

崔瑾接过税单,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突然有些烫手。“是。” 他的声音比往常低了些,转身往外走时,脚步竟有些发沉。

玄妙观的偏殿里,顾存仁正对着一叠纸发呆。宣纸上写着 “联名弹劾赵焕,恳请暂缓一条鞭法”,墨迹淋漓,是他昨夜挑灯写就的。旁边堆着江南士绅的名帖,足有三十多张 —— 这些人昨日还拍着胸脯说要跟赵焕死磕,此刻却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老爷,苏州府衙前贴出新税单了。” 管家低着头走进来,声音发颤,“百姓都在说好,王阿三还对着税单磕了头……”

顾存仁抓起那张联名书,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父亲带着他去税局缴税,胥吏明目张胆地多收了三成火耗,父亲只能陪着笑脸塞银子。那时他就想,若有朝一日能说了算,定要让这些胥吏好看。可如今真有了明明白白的税单,他却觉得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都散了吧。” 他挥挥手,声音里带着疲惫。那些名帖被他一把扫到地上,发出哗啦的响声。“这新法…… 推得成。”

管家愣住了:“老爷,那咱们的田产……”

“田产?” 顾存仁自嘲地笑了,“比起民心,几亩田算什么?” 他想起刚才在街角看到的景象,织户们拿着税单互相道贺,脸上的笑容比过年还真切。那是他在酒肆里、在戏园里,从未见过的神情。

他拿起那张联名书,走到烛台前。火苗舔舐着宣纸,很快就烧出个黑洞。他看着那些激昂的文字化为灰烬,心里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或许,父亲当年没说出口的话,就是想让百姓能缴上明白税吧。

“去账房,” 他对管家说,“按新税则,把今年的税银都备齐了,下午就送去税局。”

管家愣了愣,随即躬身应道:“是。”

顾存仁走到窗前,望着府衙的方向。那里的税单还在阳光下闪着光,像面镜子,照出了士绅的私心,也照出了百姓的期盼。他忽然觉得,这场关于火耗的较量,从一开始就不是士绅与朝廷的对抗,而是公道与私心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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