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经筵上的提问（1/2）

秋阳透过文华殿的雕花窗，在金砖地上织出纵横交错的光纹。经筵的檀香燃到第二炷，张居正的声音平稳如钟，正讲到考成法推行三年来的成效。他手中的象牙朝笏轻轻点着案上的《考成法功过录》，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各地的垦荒亩数、税银入库量，每一笔都用朱笔标着 “超额”“达标” 的字样。

“…… 自推行考成法，州县官每月一报，府衙每季一核，六部年终总考，层层相扣，如网在纲。” 张居正的山羊胡随着话语轻轻颤动，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掩饰不住的自得，“单说去年，全国垦荒便达三十万亩，比前三年总和还多；工商税银突破五百万两，创隆庆以来新高。”

阶下的讲官们纷纷颔首附和。翰林院学士王锡爵捧着《大明会典》，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恭顺：“首辅大人推行新政，实乃我大明之幸。考成法一立，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再无藏身之地，这才是‘吏治清明’的根本啊。”

朱翊钧端坐在御座上，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案上的《论语》翻开在 “为政以德” 那页，可他的目光却落在张居正身后的《天下垦荒图》上 —— 那幅巨大的绢布上，应天地区被朱砂标着 “万亩新田”，红得像团燃烧的火，灼得他眼睛发疼。

赵焕带回的证词还压在东宫的金匮里，最上面那份写着 “松江府佃户周老实：俺们村的二十亩水田，被改成‘荒田’上报，巡抚衙门的人说，这是‘为了朝廷脸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此刻正与张居正口中的 “三十万亩” 重叠在一起，像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耳膜。

“张先生。” 朱翊钧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文华殿瞬间安静下来。阳光恰好落在他年轻的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亮，像藏着两汪深潭。

张居正停下话头，微微躬身：“陛下有何赐教？” 他以为皇帝要夸赞考成法的成效，眼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朱翊钧的指尖离开扶手，落在案上的《考成法功过录》上，指腹摩挲着 “应天巡抚张佳胤” 几个字。墨迹新鲜得像是刚写上去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虚伪。“先生说，考成法能让官员不敢懈怠。”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转向张居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可若这些‘实绩’是假的呢？”

张居正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身后的王锡爵刚要开口圆场，却被皇帝接下来的话钉在原地。

“比如，” 朱翊钧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金砖地上，“有人为了达标，把熟田改成荒地虚报垦荒，或是地方遭了灾却瞒报灾情，只为了考成时能得个‘优秀’—— 先生觉得，考成法管不管这种事？”

檀香的烟气在殿中凝滞了。讲官们的脸色一个个变得煞白，帽翅在晨光中微微发抖，像被冻住的蝴蝶。谁都听出这话里有话，那 “虚报垦荒”“瞒报灾情” 的描述，分明是在影射某个人，某件事。

张居正的手指在朝笏上掐出深深的月牙痕。他想起三天前张佳胤派人送来的密信，说 “户部似有核查之意”，当时他只当是小题大做，让门生 “安心办事，不必理会”。可此刻陛下的提问，像根精准的针，直刺向那处最隐秘的痛处。

“陛下多虑了。” 他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如常，“考成法不仅考‘绩’，更考‘实’。州县报来的数字，需经府衙实地核查；府衙的账册，要由巡按御史抽查；最终还要由六部核对存档，层层校验，岂能容得下虚报瞒报？”

朱翊钧看着他坦然的神色，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片薄薄的冰，覆在深潭之上。“可若是层层勾结呢？” 他拿起案上的茶盏，青釉杯沿沾着些微茶渍，“州县瞒报，府衙包庇，巡按御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报给六部的，不就成了铁打的‘实绩’？”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油锅里，炸得讲官们一片哗然。王锡爵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大明会典》差点掉在地上：“陛下！此乃妄言！我大明官员皆是饱读诗书之人，岂能做这等自欺欺人的勾当？”

“饱读诗书就不会欺上瞒下？” 朱翊钧的目光扫过他，带着几分嘲讽，“去年南直隶水灾，有个知县为了考成达标，愣是瞒报了半个县的灾情，直到流民涌入南京，才被捅出来。王学士忘了？”

王锡爵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件事最后是张居正压下去的，只给了知县 “降职调用” 的处分，连考成法的功过录上都没记一笔。陛下此刻提出来，显然是意有所指。

张居正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皇帝会揪着陈年旧账不放，更没想到这看似随意的提问，竟藏着如此深的锋芒。“陛下，” 他向前半步，朝珠在腹前轻轻晃动，“若查实有虚报瞒报之事，必依律严惩，轻则革职，重则流放，绝不姑息，以儆效尤。”

他以为这样的回答足够坚定，既能维护考成法的威严，又能堵住皇帝的话头。可当他抬头时，却看见朱翊钧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质疑，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

“先生说得是。” 朱翊钧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既如此，那朕就放心了。” 他没再追问，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论语》，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话，不过是经筵上的一段小插曲。

张居正却松了口气，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得发潮。他望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这孩子的眼神太深，像口一眼望不到底的井，刚才那看似随意的提问，更像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

经筵继续进行，可讲官们的心绪都乱了。王锡爵念《论语》时错了好几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户部侍郎提到 “税银入库” 时，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陛下，生怕哪个字说错了触怒龙颜。

只有朱翊钧听得格外认真。他时而点头，时而蹙眉，偶尔还会就 “为政以德” 的字句向张居正请教，态度恭敬得像个普通的学生。可他放在膝上的手，却始终攥着那本藏在袖中的证词副本，粗糙的麻纸硌得掌心发疼，也让他的思路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