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宦官的矿场(1/2)

紫禁城的角楼刚敲过三更,骆思恭就裹着一身寒气闯进了东华门。他的飞鱼服上还沾着云南的红土,靴底嵌着山西煤矿的黑泥,腰间的绣春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刚从血海里捞出来的。

“东西带来了?” 朱翊钧在暖阁里来回踱步,明黄色的龙袍扫过满地的炭灰,留下蜿蜒的痕迹。案上的铜炉已经熄了,只有几颗火星还在灰烬里苟延残喘,映着他眼底的焦灼。

骆思恭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动作快得像在传递军情。“陛下,这是云南、山西、湖广三地的矿场密报,还有…… 还有宋郎中画的矿脉图。”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查的时候差点被云南的刘太监发现,弟兄们折了三个。”

朱翊钧的指尖触到油布包时,还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粗糙。他用银刀挑开结,密报散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血腥与煤烟的气息扑面而来,比殿外的寒风更刺骨。

“云南铜矿,监工太监刘承宗,将纯度九成的上等铜私贩给佛郎机商人,每斤作价五钱,月入约三千两。缴国库者皆为三成杂质的次等铜,却报‘足额上缴’……” 朱翊钧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咬碎在齿间。他想起兵部的奏报,说云南军器局的火炮总炸膛,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 用次等铜铸炮,跟拿百姓的命开玩笑有什么两样?

密报上还粘着片铜屑,朱翊钧捏起放在烛火下,只见铜屑在火焰中泛着浑浊的光,连火星都带着灰黑色。“佛郎机商人?” 他突然想起去年广东巡抚送来的贡品,那尊西洋火炮锃亮如新,炮身上刻着的花纹里,似乎就藏着云南铜矿的印记。

骆思恭的头埋得更低了:“是澳门来的商人,每次交易都在深夜的澜沧江边,用葡萄牙银币结算。刘太监的干儿子在江边开了家客栈,表面上卖茶,实则是交易据点。”

朱翊钧抓起案上的狼毫,在密报旁批注:“佛郎机银币,查流向。” 墨汁滴在纸上,晕开的痕迹像滩凝固的血。他想起账册里 “云南银矿报十万,实际能收十五万” 的记录,原来这差额里,还有西洋人的份。

翻到山西煤矿那页时,朱翊钧的手指猛地攥紧,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山西大同煤矿,矿工二百三十七人,皆为流民所迫,无月钱,日给窝头两个。三个月内累死、砸死者共三十七人,监工太监王直报‘时疫病死’,抚恤金十二两,全被其克扣……”

密报里还夹着张画,是宋应星的笔迹 —— 一个矿工被压在坍塌的煤堆下,只露出只攥着窝头的手,旁边的监工正用鞭子抽打其他矿工,逼他们继续下井。画的角落写着:“煤黑子不如狗,监工视人命如草芥。”

“十二两。” 朱翊钧低声重复着,指尖在 “十二两” 上反复摩挲,仿佛要把这数字刻进骨头里。他想起太医院的诊金,太医给贵妇人看次头疼脑热,就能得二十两;而这三十七条人命,在王直眼里,竟连半副药钱都不值。

“这些矿工的家人呢?” 他突然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多是流民,无家可归。” 骆思恭的声音艰涩,“有个叫狗剩的少年,爹被砸死了,他想去告状,结果被王直的人打断了腿,扔在乱葬岗,不知死活。”

朱翊钧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烛台被震得摇晃,烛火贴着他的脸颊掠过,烫得皮肤发麻。“岂有此理!” 他低吼着,明黄色的龙袍在颤抖中鼓起,像只愤怒的鹰,“冯保知道这些事吗?”

骆思恭沉默了。他知道这话问得多余 —— 刘承宗是冯保的远房表侄,王直是冯保奶妈的儿子,这些矿场太监的任命,哪一个离得开司礼监的批红?

暖阁里的寂静像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朱翊钧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隙。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却冻不灭心里的火气。他想起冯保前几日的保证,说 “定让他们把私吞的银子吐出来”,现在看来,那不过是敷衍的空话。

“万岁爷,天凉,别冻着。” 小李子端着新烧的炭火进来,看见案上的密报,吓得手一抖,铜盆差点脱手。他在宫里听老太监说过,山西的煤矿是 “人间地狱”,进去的矿工十有八九活不过一年,却没想到惨到这个地步。

朱翊钧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小李子,你说冯保知道这些事吗?”

小李子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铜盆发出哐当的响声:“万岁爷…… 奴才…… 奴才听说,不少矿场太监,都是冯公公的人。” 他想起去年冯保过寿,刘承宗送来的那尊纯金佛,足有三尺高,当时还被宫里的太监们传为美谈。

朱翊钧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尊摆在供桌上的金佛上。佛的嘴角挂着慈悲的笑,鎏金的衣袍在烛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突然觉得这笑容无比讽刺 —— 用矿工的血和命换来的金佛,供奉的到底是慈悲,还是贪婪?

“知道了。” 他淡淡地说,走到案前,将密报一页页撕下来,仔细地贴在账册里。云南的铜屑、山西的煤渣、湖广的铁矿标本,都被他分门别类地夹在对应的页码里,像在制作一本沾满血泪的证据簿。

当贴到 “私吞三成” 的批注时,朱翊钧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自己半年前写下的字迹,突然觉得那 “三成” 两个字像在嘲笑他的天真。这些太监的贪婪,哪里是三成就能满足的?他们要的,是把整个矿场都变成自己的囊中之物,把矿工的骨头都榨出油来。

“宋应星说,整顿后每年能多收五十万两。” 朱翊钧对着账册自语,指尖在 “五十万两” 上轻轻敲击,“可这五十万两背后,是多少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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