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账本的重量(1/2)
入秋的雨连下了三日,东宫的金砖地沁出一层潮气。朱翊钧跪在御案前,指尖捏着张泛黄的纸,纸上的墨迹被雨水洇得发蓝 —— 那是隆庆帝临终前的内库清单,“盐税余银二十万两”“茶税积银十五万两” 的字样旁,还留着先帝歪歪扭扭的朱批:“留与钧儿。”
紫檀木盒就敞在案边,里面的账册已经摞到了盒口。最顶上那本的蓝布封皮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的麻纸,像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沉默地承载着数不清的秘密。朱翊钧伸手抽出七月的账册,指尖划过 “盐税” 那栏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两淮盐场报银十二万两,实际入库八万七。” 他低声念着,声音裹在潮湿的空气里,带着种沉闷的回响。账册旁贴着骆思恭送来的密报,说两淮盐监王瑾用 “晒盐损耗” 的名义,将三万多两银子换成了苏州的绸缎,上个月刚给冯保的干女儿置办了嫁妆。
“损耗?” 朱翊钧冷笑一声,拿起朱笔在 “损耗” 二字上打了个叉。他想起去年去两淮巡查的御史回来奏报,说盐场的晒盐池比往年大了三成,产出的白盐堆得像小山,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损耗?
小李子端着炭盆进来,炭火气驱散了些许潮气,却烘不干账册上的水渍。“万岁爷,赵尚书派人送了新的账页来,说是查了四川的茶税。” 他将一沓纸放在案边,目光瞟到那本隆庆帝的清单,喉咙动了动,终究没敢多嘴。
朱翊钧翻开新账页,赵焕的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四川茶马司,每匹战马应换茶砖五十斤,实际只给三十斤,余二十斤由太监私贩入吐蕃,月获利约五千两。” 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茶砖,旁边标着 “每斤价差三分”。
“又是五千两。” 朱翊钧的指尖在 “五千” 上重重一点,墨点透过纸背,落在底下的账页上。他想起兵部的奏报,说今年换的战马比往年瘦弱,原来是茶砖给得不够。那些戍边的士兵骑着这样的马,怎么跟蒙古人的铁骑抗衡?
他将茶税的账页塞进账本,整个动作带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从矿税到盐税,从茶税到丝绸税,每个月都有新的发现,每个发现都像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耐心。他算了算,光是这三项,每年被宦官私吞的银子就有六十万两 —— 足够给九边的士兵换一批新甲胄,足够修治黄河的决口,足够赈济三个省的灾民。
“这就是父皇留下的内库吗?” 朱翊钧拿起隆庆帝的清单,对着烛光反复看。清单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能看出先帝的用心 —— 那些银子,分明是想留给他做应急用的,却被这群蛀虫啃得只剩空壳。他自嘲地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带着种说不出的悲凉。
他想起自己刚登基时,李太后指着内库的银锭说:“这些都是祖宗留给咱们的家底,要省着用。” 那时他还以为内库充盈,足以应对各种天灾人祸,现在才知道,那些摆在明面上的银子,不过是冰山一角,更多的都流进了私人的腰包。
“小李子,去把赵焕叫来。” 朱翊钧将清单放回木盒,锁锁时用了十足的力气,铜锁发出 “咔哒” 一声脆响,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赵焕来得很快,官袍下摆还沾着雨珠。他刚从户部的值房赶来,手里还攥着本《大明会典》,显然是在查旧例。“陛下,四川的茶税……”
“朕看过了。” 朱翊钧打断他,将账本推过去,“你看看这几笔,加起来是多少。”
赵焕拿起账本,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动,算珠碰撞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矿税五万,盐税十二万,茶税八万…… 还有丝绸税、瓷器税…… 总共约六十万两。”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陛下,这还只是查到的,没查到的……”
“没查到的,也要查。” 朱翊钧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赵焕身上,“继续记,越细越好。每个税目,每个太监,甚至他们私贩的渠道,都要记下来。”
赵焕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 这不仅是记账,更是在给整个宦官集团画像,一旦曝光,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陛下是想……”
“朕想知道,大明到底有多少钱,都进了谁的口袋。”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像幅看不清的画。“朕还想知道,这些钱本该用在什么地方,又因为什么没用到。”
他想起宋应星的《矿冶改良策》,想起李贽的 “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突然觉得这些账册上的数字,比任何奏折都更能说明问题。百姓为什么饿肚子?因为税银被私吞了;士兵为什么缺饷?因为税银被私吞了;河工为什么不修?还是因为税银被私吞了。
“陛下,” 赵焕的声音带着犹豫,“查得这么细,怕是会惊动太多人。冯公公那边……”
“冯保?” 朱翊钧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要是干净,自然不怕查。他要是不干净,朕更要查清楚。” 他走到案前,翻开账本的扉页,那里写着两个字 ——“亲政”。墨迹因为时日久远有些晕染,却愈发清晰,像两颗钉在纸上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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