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立储的试探(1/2)

慈宁宫的铜鹤在残雪中泛着青灰,李太后的凤座上铺着白狐裘,却暖不透殿内沉沉的寒气。朱翊钧跪在蒲团上,明黄色的龙袍前襟绣着的日月星辰,在殿角铜炉的烟气里若隐若现,像被蒙上了层薄纱。

“钧儿,今年十五了吧?” 李太后拨着佛珠,紫檀木的珠子在指间转动,发出沉闷的轻响。她的目光落在儿子微垂的眼睫上,那里还带着少年人的柔软,却藏着越来越深的心思 —— 自从张居正 “夺情” 风波后,这孩子看她的眼神,总像隔着层什么。

朱翊钧的指尖在袖袋里蜷了蜷。袖中藏着赵焕刚送来的密报,江南盐税亏空已查实,张居正的表侄吞了三万两,账本上的红圈画得触目惊心。他抬起头,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稚气:“回母后,过了年就十六了。”

“十六了啊……” 李太后的叹息在殿内回荡,佛珠的转动声突然停了,“先帝像你这么大时,已经有了裕王哥哥。你呢?后宫空荡荡的,连个伺候笔墨的答应都没有。”

朱翊钧心里一凛。来了。他早该想到,张居正的威望跌了,母亲定会想别的法子来制衡他。立储?他连皇后都没有,哪来的太子?这分明是借着 “子嗣” 的由头,试探他是不是急着亲政。

“母后说笑了。” 他低下头,故意让声音里带着点羞赧,“儿臣天天忙着看账册,哪有空想这些?再说…… 张先生还在守孝,宫里办喜事怕是不妥。”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刺在李太后心上。她想起张居正素服办公的样子,想起那些弹劾他 “不孝” 的奏折,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他是他,你是你。” 她的声音冷了些,“皇家子嗣是大事,耽误不得。”

铜炉里的檀香烧得正旺,烟气裹着话里的锋刃,直直扑向朱翊钧。他知道不能硬顶,母亲看似温和的语气里,藏着先帝托孤的威严 —— 当年她能逼着张居正 “夺情”,如今也能借着 “立储” 把他捆得更紧。

“母后说的是。” 他膝行半步,凑近凤座,声音软得像团棉花,“儿臣也觉得该办正事了。不过立太子太早了些,不如…… 先选妃?”

李太后捏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她预想过儿子会推脱,会辩解,甚至会像上次争《权书》那样据理力争,却没料到他会绕到 “选妃” 上。这孩子,心思越来越活了。

“选妃?” 她挑眉,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想选什么样的?”

“自然是听母后的。” 朱翊钧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像极了小时候在慈宁宫撒娇的模样,“知书达理,性情温顺,能帮着儿臣打理后宫就行。最好…… 最好还能识几个字,将来教皇子念书也方便。”

他特意加重了 “识几个字”,眼角的余光瞥见母亲鬓角的银丝 —— 李太后当年入宫时,不过是个没读过书的宫女,靠着先帝的恩宠才一步步走到今天。这话既捧着她,又暗暗堵了她的嘴:选妃是为了将来有皇子,可不是现在就要立储。

李太后被他堵得没话说。她看着儿子仰起的脸,突然觉得陌生。这张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眼神却像淬了水的钢,软中带硬。她想起张居正上个月的密奏,说 “陛下近来查账甚严,恐有亲政之意”,当时她还不信,现在看来……

“你倒想得长远。” 她哼了一声,语气却松了,“选妃是该办。礼部有旧例,选三个嫔位,两个才人,先充实后宫再说。”

朱翊钧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装作喜出望外:“谢母后!儿臣就知道母后最疼儿臣了!” 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蒲团上,发出闷响,“那选妃的事就劳烦母后做主,儿臣只盼着能快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替儿臣给母后请安。”

这话捧得李太后心里熨帖。她摆摆手:“起来吧,地上凉。” 等朱翊钧起身时,她又补了句,“选妃的规矩得改改,以前只看家世,这次要多看看品行。尤其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别选那些跟大臣沾亲带故的,省得招来闲话。”

朱翊钧心里冷笑。母亲是怕他借着选妃拉拢朝臣吧?他面上却恭顺地应着:“母后说的是,儿臣都听您的。”

走出慈宁宫时,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朱翊钧才发现后背的龙袍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他回头望了眼那座掩映在松柏中的宫殿,檐角的风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像在数着他和母亲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

“万岁爷,去哪儿?” 小李子捧着暖炉追上来,铜炉上的麒麟纹被炭火烤得发烫。

“去张府。” 朱翊钧裹紧披风,声音冷得像冰,“看看我们的张首辅,守孝守得怎么样了。”

他知道,母亲的试探只是开始。张居正倒了,冯保蠢蠢欲动,现在又来个 “选妃” 的由头,这些人都想在他亲政前分一杯羹。可他偏不让他们如意 —— 选妃可以,但人选必须由他定;后宫可以有女人,但绝不能变成制衡他的棋子。

张府的灵堂还没撤,白幡在寒风中扯出凄厉的声响。张居正跪在父亲的灵位前,素色锦袍上落满了纸钱灰,手里攥着本《孝经》,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张先生。” 朱翊钧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张居正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他慌忙起身行礼,素袍的下摆扫过灵前的烛台,火星溅在他手背上,烫出个红印。“陛下…… 陛下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朱翊钧走到灵位前,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动作标准得像礼部教过的。他对着灵位拜了三拜,插好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居正手背上的红印上,“手怎么了?”

“不妨事。” 张居正将手藏在袖里,声音里带着局促,“谢陛下关心。”

朱翊钧没追问,只是环视着冷清的灵堂。以前张府门前车水马龙,连收礼的管家都要分三班倒,现在却只有两个老仆在角落里打瞌睡,桌上的供品都蒙了层灰。

“听说江南盐税的事,赵焕查出些眉目了?” 他突然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张居正的脸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 “臣已派人去查”,却想起自己现在连门生都指挥不动,话到嘴边变成了:“有劳陛下费心,臣…… 臣失职。”

“不关你的事。” 朱翊钧的指尖在灵位边缘划过,那里刻着 “孝” 字的浮雕,被香火熏得发黑,“是有些人太不像话,觉得张先生‘夺情’了,就敢不把朝廷律法放在眼里。”

这话像是在安慰,却字字都在往张居正心上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素色的袍角,突然觉得这颜色刺眼 —— 像孝服,更像罪衣。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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