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锦衣卫的分寸（1/2）

晨雾还没褪尽，张府门前的石狮子就被镀上了层冷白的光。骆思恭勒住马缰时，靴底碾过的霜花发出细碎的响，身后锦衣卫的甲叶碰撞声在巷子里荡开，惊飞了檐下的几只麻雀。他抬头望了眼 太岳府 的匾额，黑底金字在雾中泛着沉郁的光，像块被岁月磨旧的墨锭。

都打起精神。 骆思恭翻身下马，飞鱼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洇开细碎的亮，陛下的规矩都记牢了？

队列里响起整齐的回应：记牢了！不辱家眷，不私一物！

朱漆大门

一声开了道缝，张敬修的身影从门后探出来。这位被削去功名的前翰林院编修，此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怀里紧紧抱着块檀香木牌位，牌位上 张居正 三个字被摩挲得发亮。他的脸冻得发青，膝盖处还留着昨日跪迎圣旨时蹭的泥痕，却挺直了脊梁，像株被雪压弯却没折断的竹。

我父有功有过，任凭陛下裁决。 张敬修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只求诸位善待家眷，尤其是我祖母，她年事已高，经不起惊吓。

骆思恭的目光在他怀里的牌位上停了停，想起昨夜御书房的嘱咐 ——张先生的牌位，让他们留着。他微微颔首，声音比往日温和几分：张公子放心，锦衣卫奉旨行事，只查家产，不动家眷。

张敬修侧身让开，门轴转动的声响里，能看见院内垂落的白幡在风中轻晃。正厅的方向跪着几个老妇，为首的张老夫人穿着深色寿衣，手里捻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看见锦衣卫进来，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老身恭候多时了。 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却字字清晰，该查的查，该拿的拿，只是我儿的书房......

老夫人放心，书房的书籍字画，陛下有旨，甄别后留一半。 骆思恭躬身回话时，眼角瞥见西厢房的窗纸上，有个小小的人影一闪而过 —— 想来是张府的孩童，被外面的动静惊到了。

他挥了挥手，二十名锦衣卫鱼贯而入，却没有寻常抄家时的喧哗。校尉们按事先划分的区域散开，库房的方向传来算盘珠子的轻响，那是文书在清点银两；正厅的八仙桌上，很快摆开了笔墨纸砚，登记的小吏正蘸着朱砂，准备给查抄物品分类。

骆思恭亲自带着两个老文书走向库房。门闩拉开时，一股混杂着樟木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十几个上了锁的木箱在阴影里并排而立，像排沉默的碑。

这几箱是大人任翰林院编修时的俸禄结余。 张府的老管家跟在后面，声音发颤地指着最左边的箱子，这箱是先帝赏赐的绸缎，还有...... 还有那箱，是曾大人送来的，我们家大人原想退回去，可惜......

他的话没说完，却已足够清楚。骆思恭示意校尉打开箱子，金银珠宝在晨光中泛出冷光，其中几锭元宝的底部刻着 扬州盐商李某 的字样 —— 与张敬修受贿案里的银锭如出一辙。

记下来，赃银赃物。 骆思恭的笔尖在清单上划过，墨痕利落，单独封存，贴红色封条。

而当打开那箱 先帝赏赐 时，里面的绸缎虽已泛黄，却叠得整整齐齐，每件都绣着暗纹的

字 —— 这是隆庆皇帝赐给张居正母亲的寿礼，显然不属于贪腐所得。

记为日用之物，贴黄色封条。 骆思恭的笔尖顿了顿，补充道，搬到老夫人的卧房去。

张老夫人看着被搬到卧房的绸缎箱，枯瘦的手指终于松开了菩提子串。她想起万历五年张居正回乡葬父，临行前特意嘱咐 赏赐之物不可变卖，留着给母亲做寿衣，如今这些绸缎安然无恙，也算遂了儿子的心意。

库房的清点过半时，忽然传来一阵争执。骆思恭快步走出，看见个年轻的锦衣卫正攥着支玉簪，而张敬修的妻子红着眼圈拦在前面。

这是我的嫁妆！ 她怀里的孩子吓得直哭，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你们不能拿！

那锦衣卫显然是个新手，被妇人的眼泪闹得有些不耐烦：抄家哪分什么嫁妆，只要是值钱的都得登记！

放肆！ 骆思恭厉声喝止，声音在庭院里炸响。他几步上前，从那锦衣卫手里夺过玉簪 —— 簪头的珍珠虽小，却圆润光洁，一看就是民间匠人打的活计，绝非官宦之家的珍品。

陛下有旨，女眷私产不得入库。 骆思恭将玉簪塞回妇人手里，目光扫过那锦衣卫涨红的脸，你没听清？

年轻锦衣卫

一声跪下，甲叶撞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千户饶命！属下一时糊涂！

糊涂？ 骆思恭的声音冷得像冰，陛下说了，谁敢私拿一物，斩！你当是戏言？ 他转头对旁边的校尉道，把他拖下去，杖二十，发往山海关守边！

惨叫声从巷口传来时，院内的锦衣卫都绷紧了脊背。谁都知道骆思恭铁面无私，却没想到他对皇帝的旨意执行得如此严苛 —— 连支不值钱的玉簪都护着，看来这次查抄，是真的只针对贪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