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言官的失落(1/2)
六科廊下的紫藤花谢了满地,被往来官靴碾成紫泥。给事中江东之攥着那份墨迹未干的考成法修改旨意,指节捏得发白,青袍下摆扫过阶前的残花,带起的风里都透着股颓唐。
岂有此理! 他猛地将旨意拍在值房的案几上,上好的宣纸被震出褶皱,‘六科给事中专司弹劾’这一条,说删就删了?那我们这些言官,跟六部的小吏有何区别!
值房里一片死寂。其他五科的给事中们或坐或站,脸上的表情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往日里,这里总是充斥着激昂的议论,谁弹劾了哪个贪墨的知府,谁又揪出了哪个懈怠的边将,唾沫星子能溅到梁上。可现在,每个人都像被抽走了主心骨,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沉重。
江兄息怒。 礼科给事中吴中行叹了口气,手里的茶盏凉透了也没喝,旨意都盖了玉玺,还能改回来不成? 他想起昨日去吏部递公文,往常吏部尚书见了他都要拱手问好,今日却只让司务官打发,那眼神里的怠慢,像根细针,扎得人心里发疼。
就是因为盖了玉玺才窝火! 江东之的声音陡然拔高,惊飞了窗外槐树上的麻雀,当年张太岳在时,虽也忌惮我们弹劾,却从未敢动六科的权柄!如今倒好,新帝一句话,就把我们的尚方宝剑给收了!
他说的是实情。考成法推行十年,六科给事中靠着 专司弹劾 的权力,成了朝堂上谁也不敢小觑的力量。部院大臣的政绩考核要经他们过目,地方官的税银账目要由他们复核,连内阁拟的票拟,都得他们披红才能下发。去年户部尚书王国光因为漕运损耗超标,被他们连参三本,最后不得不亲自来六科廊下赔罪,那场面至今想起来还扬眉吐气。
可现在,旨意里明明白白写着 改为吏部、都察院共同考核,六科的弹劾权被拆得七零八落。以后再想参人,得先看吏部的政绩册有没有 ,再等都察院的廉明审查 ,那些捕风捉影的弹劾再也站不住脚,连带着往日里部院大臣见了他们就绕道走的敬畏,也凭空矮了三分。
我听说, 刑科给事中刘台的门生凑过来,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昨日兵部侍郎去都察院议事,路过咱们六科廊,连头都没抬一下。
这话像颗火星,点燃了满室的憋屈。他敢! 一个年轻的给事中拍案而起,当年他克扣军饷的事,还是咱们揪出来的!
现在不一样了。 吴中行苦笑摇头,指尖划过旨意上 吏部主绩 四个字,他只要把兵部的军饷账册做得漂亮,咱们就算知道他手脚不干净,没都察院的廉查文书,也参不动他。
正说着,廊下传来脚步声,李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这位连日来在朝堂上为言官摇旗呐喊的御史,此刻脸上没了往日的激昂,青袍上沾着些尘土,像是从哪个角落里刚钻出来。
李御史! 江东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冲上去拽住他的袖子,您可得给咱们做主啊!陛下这么改考成法,是要断了言官的活路!
李植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后推开他的手,目光扫过满室垂头丧气的给事中,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了然。做主?我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旨意,指尖在 都察院主廉 处轻轻敲击,你们真以为,陛下是在针对言官?
江东之愣了愣:难道不是?这明摆着是护着新政派!王国光他们巴不得咱们失了权柄,好让他们肆意推行那些苛政!
护着新政派? 李植放下旨意,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内阁的方向。文华殿的屋脊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像条蛰伏的龙,你们太天真了。陛下是在护着他自己的权柄。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个给事中的脸:你们想想,考成法留着,新政就能继续推行,国库就有进项,边军就有粮饷 —— 这是陛下的根基。削了言官的权,你们就闹不出大动静,朝堂就能安安稳稳 —— 这是陛下的手段。
无论是留考成法,还是削言官权, 李植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都是为了让朝堂更听话。咱们啊,不过是撞到了枪口上。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满室给事中哑口无言。是啊,他们争来争去,以为是在和新政派角力,却没想过,在皇帝眼里,他们和那些被弹劾的官员一样,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有用时捧在手里,碍事了就挪到一边。
可... 可洪武爷定下的祖制... 一个老给事中喃喃道,声音里带着绝望。
祖制? 李植冷笑一声,陛下连张太岳的考成法都敢改,还在乎什么祖制?他要的是能为他所用的规矩,不是捆住自己手脚的枷锁。
他想起昨日在朝堂上,皇帝看着他们争论时那平静的眼神,像在看一群斗蛐蛐的孩童。那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的言辞不够犀利,现在才明白,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把他们的抗议当回事 —— 言官的作用,不过是给朝堂提个醒,真要动起真格,还得看皇权的眼色。
暮色漫进值房,将给事中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群被抽走了骨头的傀儡。江东之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挂着的 风纪严明 匾额,忽然觉得无比讽刺。这匾额是三年前他亲手挂上的,那时他刚升任兵科给事中,意气风发地说要 以弹劾为刃,斩尽天下奸佞,如今这把刀,却被皇帝亲手磨去了锋芒。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