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校尉的擅权(2/2)

殿外的风卷着雪籽打在窗棂上,像无数只手在敲打。朱翊钧盯着骆思恭发抖的背影,忽然想起张居正说过的 锦衣卫如利刃,执刃者不忠,则易伤主人。那时他不懂,此刻看着这满地狼藉,才明白这话里的寒意 —— 特务机构若失控,比贪官污吏更可怕。

传旨, 朱翊钧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北镇抚司立刻放人!张国柱及其党羽,全部拿下,听候发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骆思恭,还有你,摘了指挥使的腰牌,去诏狱待着,什么时候想明白怎么管手下了,再出来见朕!

骆思恭的脸瞬间惨白如纸。他知道这是皇帝动了真怒 —— 摘腰牌意味着暂时剥夺职权,若不能妥善处置此事,怕是再难复职。臣... 臣遵旨!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渗出血珠。

消息传到都察院时,周弘禴正被吊在诏狱的刑架上。张国柱拿着沾盐水的鞭子,正要往他身上抽,就见骆思恭带着人闯了进来,玄色蟒袍上还带着炭火灼痕。拿下! 骆思恭的声音嘶哑,看着被松绑的周弘禴,突然老泪纵横,周大人,是锦衣卫对不起你!

周弘禴咳着血,却死死攥着怀里的辽东密报 —— 那是他被抓时藏在靴筒里的。骆指挥, 他喘着气,声音微弱却坚定,军器局的事... 关乎边军性命...

骆思恭接过染血的密报,指尖触到 铁甲换皮甲 的字样,忽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他转身对属下吼道:去军器局!把李嵩给我抓来!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锦衣卫的马蹄声在雪地里炸开时,朱翊钧正看着周弘禴的弹劾奏章。小李子来报说 周给事中已平安回府,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他这才松了口气,指尖在 军器局 三个字上反复摩挲。

让太医院派个好大夫去看看。 朱翊钧放下奏章,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再给周弘禴加俸一级,算是朕的补偿。

陛下,那张国柱...

先关着。 朱翊钧拿起朱笔,在军器局的卷宗上批下 着海瑞彻查,笔尖的朱砂在雪光映照下,红得像血,朕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谁再敢拿着锦衣卫的腰牌胡作非为,就是这个下场。

三日后,军器局监造官李嵩被押解进京的消息传遍朝野。海瑞从他府里搜出的账本上,清楚地记着 每月送张四维府中纹银五百两,还有与辽东都司的密信,说 皮甲之事,已打点好锦衣卫。

都察院的公廨里,周弘禴的案头又堆起了新的诉状。窗台上的薄荷草抽出新芽,沾着晨露,像极了他重新挺直的脊梁。同僚们围着他道贺,说 这次可算给言官们长了志气,他却只是望着紫禁城的方向,轻轻抚摸着那封染血的密报 —— 上面已添了朱批 ,朱砂的痕迹里,还能看见淡淡的血影。

御书房的雪化了又冻,朱翊钧在骆思恭的请罪折上批了 戴罪立功。他知道,锦衣卫这把利刃,既要锋利,又要可控,稍有不慎就会伤及自身。就像此刻案上的《大明律》,翻到 特务机构不得擅权 那页,朱笔圈出的字句旁,还留着昨夜思索时滴下的墨痕。

周弘禴再次进宫时,朱翊钧在偏殿见了他。年轻的给事中脸上还有未消的伤痕,却腰杆笔直,捧着新写的弹劾奏章,说 军器局的贪腐已牵扯出七名总兵。朱翊钧接过奏章,忽然笑道:周爱卿可知,昨日张四维在朝堂上哭着求朕饶他侄子一命?

周弘禴一愣,随即正色道:陛下,律法面前,人人平等。

朱翊钧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自己刚亲政时的样子。那时他也像这样,觉得是非对错一目了然,却不知这朝堂的水有多深。说得好。 他拿起朱笔,在奏章上落下

二字,朕给你调二十名禁军,护住你的家眷,放心去查。

周弘禴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捧着朱批的奏章,突然明白 —— 言官的笔,皇帝的批,从来都该是相辅相成的。前者刺破黑暗,后者照亮前路,如此才能让这大明的天,永远清明。

骆思恭在诏狱待了半月,出来时鬓角多了些白发。他第一件事就是去都察院给周弘禴赔罪,还带着北镇抚司的所有校尉,在公廨门前跪了整整一天。百姓们围着看,说 锦衣卫也有低头的时候,他却只是望着紫禁城的方向,心里清楚 —— 这一跪,不是跪给言官,是跪给那道不容逾越的规矩,跪给那位把权力看得比谁都重的帝王。

朱翊钧站在角楼上,看着雪后的京城渐渐苏醒。都察院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鸣,那是周弘禴带着同僚们宣读弹劾奏章的声音,清脆而坚定。他知道,这场校尉擅权的风波,不是结束,而是警示 —— 权力是把双刃剑,握得越紧,越要懂得收敛锋芒,否则伤及的,终将是自己。

御书房的朱笔再次落下,在《锦衣卫职权考》上批了 凡捕官,必持亲旨,违者斩。墨迹透过纸页,在衬纸上洇开深沉的印记,像在为这场权力的纠偏,刻下永不磨灭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