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潜龙的鳞甲(2/2)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初春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天边,一颗明亮的星星正在闪烁,那是启明星,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

还有七年。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按照祖制,他要到十六岁才能亲政,现在才九岁,还有整整七年。七年,足够冯保再安插一批眼线,足够张居正把新政推行到每一个州县,也足够朝堂上的势力重新洗牌,足够…… 他长出更坚硬的鳞甲。

这七年,会是怎样的日子?朱翊钧想起这几个月的经历:妖书案的血腥,冯邦宁的嚣张,宫人们的眼泪,张居正的眼神,还有民间那些或真或假的称颂。他像一只误入蛛网的蝴蝶,刚开始只会惊慌挣扎,现在却学会了顺着蛛丝爬行,甚至能在蛛网上结出自己的网。

他学会了在冯保的眼线面前装傻,捧着描红本练字,说些孩子气的话;学会了在张居正的锋芒下藏拙,问些看似天真的问题,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需要教导的孩子;学会了在李太后面前撒娇,用亲情软化她的固执;学会了在骆思恭这样的人面前展露锋芒,让他们知道,自己值得辅佐。

这就像在刀尖上跳舞。脚下是万丈深渊,身边是虎视眈眈的猛兽,每一步都要精准,每一个动作都要恰到好处,既要跳得漂亮,又不能被刀刃划伤。

“等着吧。” 朱翊钧对着窗外的启明星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坚定,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霸气。他想起《洪武宝训》里的话:“王者,不怒而威。” 真正的威严,不是靠杀伐,不是靠咆哮,是靠隐忍,靠智慧,靠那身逐渐长成的鳞甲。

属于朕的时代,总会来的。

到那时,他要让冯保知道,内承运库不是他的私产,司礼监也不是他的天下;要让张居正知道,新政可以推行,但不能伤了民心;要让天下人知道,万历不是个只会盖章的傀儡皇帝,是能守住江山、护佑万民的君主。

窗外的风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带着一丝初春的暖意。那暖意钻进窗缝,拂过朱翊钧的脸颊,像母亲的手,温柔,却又带着力量。他知道,这暖意不仅来自春天,也来自那些出宫宫人的笑容,来自民间渐渐升起的希望,来自他自己心里那团越来越旺的火。

朱翊钧重新关上窗户,转身回到书案前。案上,《农桑辑要》还摊开着,旁边放着他写的几行字:“修水利,薄赋税,安民心,固邦本。” 字迹还带着孩子气的稚嫩,却一笔一划,写得异常认真。

他拿起朱笔,在这几行字旁边画了一条龙。龙身还很纤细,鳞甲也画得简单,但那双眼睛,却画得格外有神,像两颗明亮的星,正望着远方。

烛火渐渐小了下去,天边的启明星却越来越亮。暖阁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少年天子平稳的呼吸声,还有那无声的、鳞片生长的声音。

潜龙在渊,并非沉沦。它在等待,在积蓄力量,在悄悄长出鳞甲。等到风起云涌的那一天,它终将冲破水面,腾云驾雾,光耀天下。

东宫的夜,依旧深沉。但谁也不知道,在这片寂静之下,有一条潜龙正在苏醒,有一身鳞甲正在长成,有一个属于万历的时代,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