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风起西洲(1/2)
齐国,海之滨。
天光未亮。
海面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色,与天际线融在一处,分不清界限。
渔村的木屋错落沿着海岸线排开,屋顶压着厚厚的海草,被夜露打得湿漉漉的。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夹杂着昨夜篝火燃尽的焦木气味。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海水开始泛起细碎的金色波光。
“嘎吱——”
木门推开的声音在静谧的清晨格外清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屋里走出来,肩上扛着修补过的渔网。
他约莫六十来岁,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海风和盐粒。
皮肤是常年日晒后的古铜色,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赤着脚,脚底板厚实得像老树皮,踩在粗糙的沙砾上毫无知觉。
“大壮爷爷!”
清脆的童音从身后传来。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另一间木屋跑出来,光着脚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
他眼睛很亮,像两颗浸过海水的黑珍珠。
老者头也不回,抬手就是一个爆栗敲在小男孩头顶。
“哎哟!”
小男孩吃痛,捂住脑袋,委屈地撅起嘴:
“爷爷你为什么打人……”
老者这才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叫爷爷就叫爷爷,加什么大壮?”
小男孩揉着脑袋,嘟囔道:
“可我看奶奶都是这么叫你的啊……大壮,吃饭了……大壮,该收网了……”
老者老脸一红,咳嗽两声,转过身去整理渔网,嘴里念叨:
“那能一样吗?”
“你奶奶那是……那是老夫老妻的称呼。”
“你个娃娃,没大没小。你老子叫我爹,你也能叫我爹吗?”
小男孩眨眨眼,也不纠结这个,凑到渔船边,看着爷爷将渔网、鱼叉、木桶一一搬上那条老旧的小木船。
船身刷着蓝漆,已经斑驳脱落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船头挂着一串风干的鱼骨,海风吹过时,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响。
“爷爷,我们今天能网到鱼吗?”
小男孩仰头问,眼睛里满是期待。
老者将最后一捆绳索扔上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沙粒:
“一定能啊。你不是和我一起去拜了白衣娘娘吗?”
小男孩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对!我和爷爷去拜了白衣娘娘,可灵验了!”
这是齐国海边渔村五十年来的传统。
传说大约五十年前,一对出海打鱼的夫妇遇上罕见的风暴,渔船被打翻。
两人抱着一块船板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最后流落到一座荒岛上。
岛上没有淡水,只有些野果。
夫妇俩快要饿死渴死时,遇到了一位白衣女子。
那女子容貌绝美,宛若天上仙子,将二人送回到了渔村。
夫妇俩回村后,将此事告知众人。
起初无人相信,直到有人按照他们描述的路线出海,果真发现那座荒岛,还在岛上找到夫妇俩留下的痕迹。
从此,白衣娘娘的传说就在海边渔村流传开来。
渔民们出海前,都会去村口那座小小的白衣娘娘庙拜一拜,求个平安丰收。
小男孩从小听这个故事长大,对白衣娘娘又敬又好奇。
老者跳上船,伸手将小男孩也拉了上来。
木船微微一沉,船底与浅滩沙砾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者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缆绳,拿起船桨,双臂用力一撑。
“哗啦。”
船身离岸,滑入微微荡漾的海水中。
晨光越来越亮,海面上的金色从细碎变成整片整片的粼粼波光。
远处有海鸥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
风不大,吹在脸上湿漉漉的,带着海藻的腥甜味。
小男孩坐在船头,两条腿悬在船舷外,脚丫几乎能碰到海水。
他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跟爷爷出海。
以往只能在岸边看着渔船变成小黑点,消失在海平线。
“爷爷,白衣娘娘真的那么灵吗?”他问。
老者划着桨,动作熟练而沉稳,每一桨都带起一串水花。
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
“灵。你不是听过白衣娘娘的故事吗?咱们村子这五十年,但凡诚心拜过的,出海都平平安安。”
小男孩想了想,忽然指向右前方:
“爷爷,那座岛……是不是就是故事里那个荒岛?”
海平面上,隐约可见一座岛屿的轮廓。
不大,岛上似乎有树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老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
“对,就是那个岛。”
小男孩眼睛瞪大了,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些:
“那就是故事里的荒岛?那对夫妻真的在那里见到白衣娘娘?”
“真的。”
老者划桨的动作慢了些,目光望向那座岛,眼神有些悠远:
“那对夫妇遇到了海难,漂到了一座荒岛上,浑身又冷又饿,两人就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只觉得活不成了。”
“就在这时,他们望见海面上,一位白衣女子缓缓浮现,衣衫白得像雪……”
“模样就的像画里的仙子。”
小男孩听得入神,小脸上写满了向往。
老者忽然笑了笑,转头看他:
“你知道那对夫妇是谁吗?”
小男孩一愣:
“谁啊?”
“就是你太爷爷和太奶奶啊。”
老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那故事里的夫妇,就是我的爹娘,你的太爷爷太奶奶。”
小男孩啊了一声,嘴巴张得圆圆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那爷爷,你见过白衣娘娘吗?”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划了几桨,木船在海面上平稳前行,离岸边越来越远。
海风渐渐大了些,吹得他花白的头发飘动。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见过。”
“那时候我还小,大概……跟你现在差不多大。”
“爹娘出海打鱼迟迟没归,我天天跑到海边守着。”
老者眼神飘向远处的海面,似是望见了当年的光景:
“就在海边那块最高的岩石上,站着个大姐姐。”
小男孩眨着圆眼睛,听得专注。
“生得是真好看啊,白衣素裙,裙摆被海风拂得轻轻飘,眉眼亮得像海上的光。”
老者嘴角弯了弯:
“我瞧着她也望着海面,只当是来等船的漂亮大姐姐,没多想。”
“没多久,一艘小船慢悠悠靠到岩石下。”
“她抬脚就登上去了,船顺着浪头漂远,转眼就看不见了。”
老者顿了顿,眼底泛起笑意:
“她走后没半个时辰,爹娘就平安回来了。”
“我这才知道……”
“原来那个在岩石上等船的漂亮大姐姐,是救了爹娘的白衣娘娘。”
……
木船继续向前。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离岸很远。
回头望去,渔村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房屋像散落的芝麻。
那座荒岛在左舷方向,轮廓清晰了许多,能看见岛上山石的棱角和树木的轮廓。
海面开始有些起伏。
不是浪,而是一种深沉的,从海底涌上来的波动。
船身随着波动轻轻摇晃,海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变得急促了些。
小男孩没察觉异常,还沉浸在白衣娘娘的故事里。
他忽然想到什么,歪着头问:
“爷爷,那你觉得……白衣娘娘,和奶奶年轻时谁漂亮啊?”
他经常听爷爷念叨,说奶奶年轻时是渔村最俊的姑娘,皮肤白得像刚捞上来的蚌肉,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渔火。
所以他一直很好奇,在爷爷心里,是传说中的白衣娘娘美,还是自己的奶奶美。
老者正准备开口回答。
可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孙子脸上移开,望向远处的海平线。
刚才还明媚的晨光,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不!
不是雾气!
是远方的海面,颜色变深了。
那种深不是阴影造成的,而是海水本身在变暗,从湛蓝变成墨蓝,再从墨蓝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深靛。
风,也变了。
刚才还温和湿润的海风,此刻带上了一丝冰凉。
不是温度降低的那种冷,而是……
一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风中夹杂着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不是鱼腥,是更浓重,更铁锈味的腥。
像血。
老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猛地站起身,船身因他突兀的动作剧烈一晃。
小男孩“哎呀”一声,差点从船头滑下去,被老者一把拽住胳膊。
“爷爷?”
小男孩吓了一跳,不明所以。
老者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远方的海面,那双被海风腌了六十年的眼睛,此刻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白线。
起初很细,像用极细的毛笔在墨蓝色的绸缎上画了一道。
但那道白线在迅速变粗、变高、变近。
不是变近,是它本身在向前推进,速度快得惊人!
“坐稳!”
老者低吼一声,再顾不得其他,抓起船桨,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划船。
调转船头,拼命朝海岸的方向划去!
他的动作完全变了。
刚才还是沉稳悠长的节奏,此刻却是疯了一般的急促。
船桨每次入水都激起大片水花,木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急促的白痕,船身因用力过猛而剧烈摇晃,几乎要侧翻。
小男孩被爷爷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懵了,紧紧抓住船舷,小脸煞白:
“爷爷,怎么了?我们不是要打鱼吗……”
“别说话!抓紧!”
老者头也不回,声音嘶哑。
他一边划船,一边用空着的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角号。
那是渔村世代相传的警示号角,只有遇到极危险的情况才会吹响。
老者将牛角号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呜——呜——呜——!”
低沉浑厚的号角声在海面上传开,穿透风声,传向四面八方。
远处。
其他几艘同样出海的小渔船听到号角声,船上的渔民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没有人犹豫,所有人都像老者一样,立刻调转船头,拼命向岸边划去。
一时间,海面上数条小船如同受惊的鱼群,疯狂地向海岸线冲刺。
小男孩被这阵仗吓坏了。
他缩在船头,回头望去。
那条白线,已经不再是线了。
它变成了一道墙。
一道横亘在整个海平线上的、白色的、翻涌着无数泡沫和水汽的巨墙。
墙的高度在视线中不断攀升。
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
但那种压迫感,即使隔着数里海面,也让人呼吸困难。
更可怕的是,那堵“墙”在移动。
以一种摧枯拉朽、吞噬一切的速度,向海岸推进。
“爷爷……那、那是什么……”
小男孩声音发抖。
老者没有回答。
他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绷得像铁块,青筋在古铜色的皮肤下暴起。
船桨几乎要被他的力量折断。
快,再快一点!
海岸线越来越近。
渔村的轮廓从细线变成清晰的房屋、沙滩、礁石。
岸上已经有人听到号角声,从屋里跑出来,站在沙滩上张望。
“快走!”
老者嘶吼。
木船终于冲上浅滩,船底与沙砾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者不等船停稳,一把抱起小男孩,跳下船,赤脚在沙滩上狂奔。
“老爷子?怎么回事?”
有村民迎上来,满脸疑惑。
老者脚步不停,一边跑一边吼:
“快上山!所有人!立刻!马上!”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扭曲,脸上的表情是村民从未见过的惊恐。
这位在海上活了六十年的老渔民,经历过无数次风浪,甚至亲眼见过海啸,但从未像此刻这样。
脸色惨白,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海上起风了!要来大浪了!”
老者吼道:
“不是普通大浪!是……是要吞掉整个村子的那种!”
村民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今日天气明明很好,晨光熹微,风平浪静,哪来的大浪?
但老者在渔村的威望太高了。
不仅因为他是最年长的渔民,更因为他是当年白衣娘娘故事里那对夫妇的儿子。
是亲眼见过仙迹的人。
村里人都信他,信他那被白衣娘娘点化过的直觉。
“还愣着干什么!搬东西!上山!”
老者再次怒吼。
这一次,没人再犹豫。
整个渔村瞬间动了起来。
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男人扛着粮食和被褥,所有人都从屋里跑出来,像蚁群一样涌向村后那座山。
山不高,约莫七十来丈,但足够俯瞰整个海岸。
老者抱着孙子冲在最前面。
他年纪虽大,脚力却丝毫不输年轻人,赤脚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小男孩被他夹在腋下,颠簸得头晕眼花,但还是紧紧抓着爷爷的衣襟。
“老爷子,到这高度够了吧?”
有村民气喘吁吁地问。
他们已经爬到半山腰,离海面至少有三十几丈了。
以往最大的浪也不过十丈高,这个高度绝对安全。
老者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海面。
那道白色的墙已经近了很多。
现在能看清了,那不是墙,是浪。
一道高得匪夷所思的巨浪,浪头翻滚着白色的泡沫,像无数狰狞的巨兽在嘶吼。
浪未至,风先到。
山脚下的树木开始剧烈摇晃,树叶被狂风撕扯下来,卷向空中。
“不够!”
老者嘶声喊道:
“继续往上!到山顶!快!”
他的直觉在疯狂尖叫。
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比他十岁时第一次遇见风暴还要强烈百倍。
那不是对风浪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庞大、更不可名状之物的本能战栗。
仿佛整个大海都在愤怒,在苏醒,在向陆地宣泄积蓄了千万年的力量。
村民见他如此坚决,也不再质疑,咬着牙继续向上爬。
粮食、被褥、锅碗瓢盆……
能带的都带了,带不动的就扔在半路。
逃命要紧。
小男孩被爷爷放下来,自己跟着爬。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渔村。
那些他从小长大的木屋,此刻像玩具一样渺小。
而更远处的海面上,那道巨浪已经近到能听见声音了。
不是普通海浪的“哗啦”声。
是低沉的、持续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轰鸣。
像一万头巨兽在同时咆哮。
终于,所有人爬到了山顶。
这里离海面至少有七十丈。
山风很大,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村民们或坐或站,喘着粗气,目光全都投向大海。
然后,他们看见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那道白色的巨浪,终于抵达了海岸线。
第一波。
“轰——!!!”
不是哗啦,是轰!
像一座山砸进了海里。
渔村瞬间消失了。
不是被淹没,是被抹去。
木屋、渔船、晾晒的渔网、村口的白衣娘娘庙……
所有的一切,在巨浪拍下的瞬间,就像沙堆上的玩具,被一只无形巨手彻底抹平。
浪头撞上礁石,溅起的不是水花,是冲上数十丈高空的白色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凄厉的虹光。
但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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