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当你不再年轻,当你仇恨衰朽(2/2)
老太太一路上都异常安静,此刻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儿子满是泪水的脸,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太郎……别哭了。娘……明白的。我老了,活着就是家里的累赘,拖累你们兄弟讨不到媳妇,也让你在媳妇面前难做。”
老太太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戳进太郎心里。
他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瞬间崩溃,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上,对着母亲“咚咚咚”地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很快见了红。他泣不成声:
“娘啊!儿子不孝!儿子不是人!……可是……可是二郎和三郎,他们相看的几个姑娘家,一听咱家还有个病着的老太太要伺候……就都没了下文……”
“我那屋里头的……她天天跟我闹,说再这样下去,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儿子实在是!实在是顶不住了啊娘!儿子对不起您啊!”
他嚎啕着扑上前,紧紧抱住了母亲瘦弱的身体,母子俩在昏暗的山洞里抱头痛哭。
老太太枯槁的手颤抖着,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像他小时候哄他那样。哭了一会儿,她强压下悲恸,声音带着急切:
“好了,好了……太郎,别哭了……快回去吧。天要黑了,山路不好走,别耽误了明天的事……家里还指望着你。”
她用力推了推儿子。
太郎一步三回头,抹着眼泪踉跄地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路上。山下老太太独自坐在冰冷的洞口,看着天色一点点沉入彻底的黑暗,寒意开始侵袭她单薄的衣衫。她努力蜷缩起身体,试图保存一点体温。
意识还算清醒的时候,她开始回忆自己漫长的一生。
‘冷…真冷啊…’
记忆里最清晰的不是生活的艰辛,而是几个儿子还是小萝卜头时的模样:太郎憨厚地举着捡来的漂亮石头献宝;二郎淘气地追着家里的鸡跑,摔了一跤哇哇大哭;三郎最小,总是吮着手指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还有丈夫还在的时候,虽然穷,但丈夫有力气,农忙时总能让她歇口气,冬天会把她的手揣进他怀里捂着…
老太太想着想着笑了,‘多好啊,那时候……孩子们都那么小,那么可爱,他爹身体也好,日子都是有奔头的……’
饥饿感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的胃,寒冷像针一样刺入骨髓。
太郎没有留下任何食物,也没有多余的衣物——毕竟,她是一个被“按规矩”遗弃的“弃姥”。老太太哆嗦着,艰难地挪动着冻僵的身体,一点一点退回到山洞最深处,希望能避开洞口灌进来的冷风。
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在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瘆人。恐惧让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要是…要是能年轻几岁就好了…手脚灵便,还能帮家里干活…’
‘要是…要是我没生这病就好了…不拖累他们…’
‘要是…要是他爹没那么早走就好了…他肯定舍不得…’
‘要是…要是太郎他们…再…再硬气一点…再孝顺一点…’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山下老太身体越来越冷,饥饿感变成了灼烧般的疼痛,她感觉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怨愤,猛地冲散了之前的认命与对儿时的温情回忆。
‘为什么?凭什么?!我操劳了一辈子!给他们生养、拉扯大!省吃俭用!到头来…到头来就该被扔在这荒山野岭等死?!’
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被抛弃的怨恨交织在一起,在她冻僵的脑海里发酵。
老太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着恨意:“恨啊…恨孩子们心狠…丢下亲娘…恨我这身子骨不争气…拖累了他们…恨我那死鬼老头子…走得那么早…丢下我一个受苦…”
最终,所有的恨意凝聚成一个点,山下老太瘫倒在地上,微弱的低语在山洞中回荡:
“最恨…最恨这衰老!为什么…为什么人要老得这么快?!要是…要是我老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被嫌弃…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你,讨厌衰老吗?”
就在山下老太的意识在寒冷、饥饿和滔天怨恨中即将彻底沉沦之际。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挡住了洞口那点微弱的、来自星月的冷光。
那是一个穿着考究西洋服饰的男人,黑发,皮肤苍白得不似活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深红。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肮脏地面、奄奄一息的老太婆,精致的脸上混合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一种看到新奇玩物般的、冰冷的兴趣。
男人薄唇微启,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质感,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老太婆混沌的意识:
“你在厌恶衰老,你在恐惧死亡。”
他缓缓伸出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悬在老太太面前,像是一种施舍或诱惑。
“要试试吗,换一个活法?让我看看你的执念能给我带来什么乐趣吧。”
山下老太浑浊的眼睛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求生的、近乎疯狂的光芒。她看到了那只手上的血液,看到了活下去、摆脱这悲惨衰老的希望!
弥留之际爆发的力量让她枯瘦如柴、布满冻疮的手猛地抬起,死死抓住了那只悬着的手套指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充满执念的声音:
“我要…我不想死…不想这么老…这么死…”
“呵呵呵,很好,从现在开始你就叫朽翁婆好了。”
……
山下家,黎明前的时刻。
太郎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母亲空洞的眼神和最后的话语在他脑海里反复折磨。
他猛地坐起身,旁边的妻子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个身继续睡。
太郎悄悄钻出被窝,脚步虚浮地走进冰冷的厨房。他拿起水瓢,从水缸里摇出一勺冷水,仰起头“咕嘟咕嘟”地猛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憋闷和愧疚。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到让他骨髓发冷、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在他背后幽幽响起:
“太郎……”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带着一丝诡异的怀念,继续说道: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