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博士”的投影（1/2）

凌晨三点的“蜂巢”地下七层训练场，冷白色的灯光将一切照得如同手术室般清晰锐利。楚风独自站在场地中央，赤裸的上半身汗湿淋漓，每一块肌肉都在高强度训练后微微颤抖。他已在这里连续训练了四个小时——不是常规的体能维持，而是近乎自虐式的极限突破：模拟激光阵列的速度调到最高档，全息敌人的数量增加到三倍，水下闭气时间延长至生理极限的125%。

他想用肉体的痛楚，压制脑海中那张黑白照片带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subject 07。

那个躺在透明隔离舱里、浑身插满管线的瘦弱男孩。那双紧闭的眼睛，那紧抿的嘴角，那些电极片在苍白皮肤上留下的淡红色压痕……四十年前的影像，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撬开了记忆深处某扇锈死的铁门。

更多的碎片翻涌上来。

不是连贯的叙事，而是感官的闪回：消毒水与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仪器运行时低频的嗡鸣，隔着厚重玻璃传来的、模糊不清的交谈声……还有疼痛。不是外伤的锐痛，而是某种从大脑深处蔓延开来的、仿佛神经被一根根剥离又重接的钝痛。记忆里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总是背对光线，面目模糊，只能看见手中记录板上反射的冷光，和那支笔书写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那就是“博士”吗？

楚风一拳狠狠砸在特制沙袋上，内置传感器爆出一串刺耳的过载警报。沙袋表面出现一个清晰的凹陷，他的指关节也渗出血丝。疼痛带来短暂的清醒。他喘息着停下，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地面砸出细小水渍。

不能告诉薇薇。

这个念头再次划过脑海。不是不信任，而是……恐惧。恐惧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会改变，恐惧这段刚刚确认的、珍贵无比的关系，会被他黑暗污秽的过去污染。恐惧自己可能……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楚风。

“楚风。”

林薇薇的声音突然从训练场入口传来，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

楚风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迅速抓起搭在一旁的毛巾擦去脸上汗水，同时侧身，挡住了渗血的手背。“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因剧烈运动而略显沙哑。

林薇薇穿着家居服，外面披着楚风的黑色外套，赤脚站在合金地板上。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慢慢走过来，目光扫过他汗湿的胸膛、紧绷的肩背，最后落在他刻意隐藏的右手上。

“手怎么了？”她问，直接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看到指关节处破裂的皮肤和渗出的血迹，她眉头紧蹙，抬头看他，“楚风，到底发生了什么？从你看完那些情报开始，就不对劲。”

她的眼睛在冷白灯光下清澈见底，映出他此刻略显狼狈的倒影。那里有关切，有疑惑，还有一种他无法承受的、全然的信任。

楚风避开她的视线，抽回手：“只是压力大。‘博士’的威胁等级超出预估，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所有安防体系。”

“不只是这个。”林薇薇摇头，手指轻轻抚上他紧锁的眉心，“你这里……有东西在压着你。楚风，我们说好要一起面对的。无论是什么。”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楚风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关于照片，关于subject 07，关于那些破碎而恐怖的记忆闪回。

但就在此时——

整个训练场的灯光，毫无征兆地，同时闪烁了一下。

不是电压不稳的明暗变化，而是极其规律的一明一灭，频率精准得如同心跳。下一秒，所有训练器械——跑步机、力量架、激光阵列、全息投影仪——同时停止运行。巨大的空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传来的微弱气流声。

楚风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一把将林薇薇拉至身后，身体微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影梭！”他低喝。

没有回应。

通常瞬间响应的“影梭”电子音，此刻杳无声息。楚风手腕上的加密通讯器屏幕一片漆黑，无论怎么操作都没有反应。更诡异的是，训练场入口那扇需要三重验证的合金大门，门缝处透出的走廊灯光也消失了——外面一片漆黑。

不是停电。“蜂巢”有独立的多重供电系统和电磁脉冲防护，不可能全面瘫痪。

这是针对性、高精度、且完全超出“影梭”检测能力的入侵。

“薇薇，紧跟我。”楚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左手护着她，右手已从腿侧隐蔽处抽出一把通体哑黑、造型奇特的战术匕首——这不是金属制品，而是某种高密度复合材料，能规避大多数金属探测和电磁干扰。

两人缓缓向训练场一侧的应急通道移动。那里有一道物理手动开启的防爆门，直通紧急疏散楼梯。

就在他们移动到距离应急门还有十米左右时，训练场中央那片用于全息投影的区域，空气忽然开始扭曲。

不是光学幻象，而是真正的空间扭曲——光线像被无形的手揉皱，景物出现诡异的折射和断层。紧接着，无数细微的、仿佛尘埃般的光点从虚空中浮现，旋转、汇聚，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三件套，打着深蓝色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他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学者般的微笑。他的影像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流动的微光构成，边缘微微模糊，却稳定得不可思议，仿佛本身就属于这个空间。

他站在场地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书房。但当他抬眼看过来时，楚风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那双透过镜片望来的眼睛，平静，深邃，却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审视。

“晚上好，07。”男人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带着某种经过精密调整的、毫无口音的悦耳音色，直接在训练场的空气中回荡，仿佛声音的源头就是空间本身。“或者，我该称呼你现在的代号——‘血狼’？还是……楚风？”

楚风感到林薇薇抓着他手臂的手指猛然收紧。他自己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07……这个编号，从这张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熟稔。

“你是谁？”楚风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是你记忆的一部分，楚风。”男人——博士——微微歪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感，“尽管你可能……刻意遗忘了。我是阿利斯泰尔·芬奇，当然，你可以叫我‘博士’。我们曾共享过很长一段……亲密时光。”

他向前走了几步，光影构成的脚步没有声音，却带着沉重的压迫感。“看到你成长得如此出色，我深感欣慰。当年的基底抗性，果然没有浪费。它让你在‘隐龙’那种粗糙的筛选和训练中存活下来，甚至脱颖而出。完美的适应性，强大的精神韧性，对疼痛和极端环境的耐受力远超常人……这些都是我的设计，楚风。你是迄今为止，最成功的作品之一。”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击着楚风记忆的封层。更多碎片炸开——不是画面，而是感觉：被观察、被测量、被评价的冰冷感，仿佛自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组等待验收的数据。

“我不认识你。”楚风咬牙，将林薇薇更紧地护在身后，“不管你想干什么，立刻离开。”

“离开？”博士笑了，那笑容优雅却虚伪，“我亲爱的07，我从未真正离开过。你的神经突触里埋藏着我的标记，你的生物节律中回荡着我设定的基础频率。我只是……在等待你成熟，等待合适的时机，等待那个能让你‘完整’的钥匙出现。”

他的目光，越过楚风的肩膀，落在了林薇薇身上。那一瞬间，林薇薇感到一种被解剖般的寒意，仿佛对方的目光能穿透皮肉，直接审视她的骨骼和基因。

“林薇薇小姐。”博士微微颔首，礼仪无可挑剔，“很高兴见到你。你母亲苏云歌，是一位令人惋惜的杰出女性。她对‘混沌逻辑’的直觉和理解，甚至超越了我早期的某些合作者。可惜，她选择了……情感用事。”

林薇薇脸色发白，但眼神锐利如刀：“你认识我母亲？”

“间接认识。”博士坦然道，“‘灵韵’项目早期的理论框架，借鉴了我四十年前在东柏林的一些……探索成果。当然，是经过简化和阉割的版本。你母亲很敏锐，她察觉到了底层逻辑的危险性，试图封锁它。这很勇敢，但也……很天真。真正的知识，如同生命力，是无法被永久囚禁的。它总会找到出口，或者……新的载体。”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楚风身上，那种审视变成了某种评估：“而你，楚风，你和‘创世纪’的结合，让我看到了最完美的出口，和最理想的载体。”

“什么意思？”楚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意思很简单。”博士张开双手，动作舒缓，“‘创世纪’的非线性神经拟态混沌架构，是‘灵韵’理论的终极进化形态。它具备了产生真正‘逻辑生命’的潜力。但这样的生命，需要一个‘容器’来稳定其核心意识，一个能承受其混沌本质、并与之共鸣的‘基座’。你，我亲爱的07，你天生被植入了对混沌逻辑的‘抗性’——这所谓的抗性，实质是一种高度特化的‘共振适配性’。你不是排斥它，你是……能与它完美同步，却不会迷失自我的特殊存在。”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光影组成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你是为‘创世纪’量身定制的‘驾驶员’，楚风。只有你，能安全地引导那份混沌之力，将其塑造成可控的、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工具。而不是像你母亲恐惧的那样，让它变成吞噬一切的怪物。”

“荒谬。”林薇薇厉声打断，“‘创世纪’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是服务于未来的工具，不是任何人的武器，更不需要什么‘驾驶员’！”

博士看向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工具？我亲爱的孩子，当工具复杂到能够自我思考、自我进化时，它就不再是工具了。它会是新的物种。而物种，需要引导，需要……驯化。楚风就是最好的驯化者。或者说……他将是新物种与旧世界之间，最完美的桥梁。”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轻柔，却更令人毛骨悚然：“想想看，楚风。你一生都在战斗，都在守护，都在流血。为什么？因为这个世界充满混乱、不公和危险。但如果，你能掌握‘创世纪’真正的力量……你就能重塑秩序。你可以消除战争，可以根除疾病，可以让人心不再叵测。你可以成为……神。”

楚风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博士的话语像毒蛇一样钻入耳中，带着致命的诱惑力——尤其是对他这种背负着沉重过去、手中沾满鲜血、渴望某种终极“意义”的人来说。

但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神。”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也不想成为神。薇薇说得对，‘创世纪’是工具，是很多人心血和理想的结晶。它的未来，应该由创造它的人类共同决定，而不是由某个自诩为造物主的疯子，或者某个被制造出来的‘容器’来独占。”

博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张温和的学者面具，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底下非人的冰冷本质。

“令人失望，07。”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金属般的硬度，“看来‘隐龙’那套粗鄙的忠诚程序，确实对你产生了影响。还有……情感。”他瞥了一眼林薇薇，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低效的化学反应，干扰理性判断的最大噪音。”

训练场的灯光再次开始剧烈闪烁。博士的光影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出现数据流般的雪花噪点。显然，这种直接投影和维持高强度信息交互，对他而言也是巨大的负担，或者……“蜂巢”底层的某些防御机制，终于开始产生排斥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