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火星(2/2)

这天傍晚,苏晚没有带曦光,独自一人站在了隔离舱外间。 薄靳珩刚刚结束一次治疗,正处于短暂的清醒期,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比往日清明少许。

他看到她,目光静默地落在她身上,没有躲闪,也没有以往的复杂纠葛,只剩下一种沉重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等待审判的平静。

苏晚隔着玻璃,与他对视。许久,她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第一次直接对他开口,说的却是:

“星图,到底是什么?”

薄靳珩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看着她,眼中闪过震惊、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知道这个词。

又过了漫长的沉默,他才极其缓慢地、用嘶哑的声音回答,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是诅咒。薄家血脉……代代相传的……诅咒。不是地图……是……一种感知……一种共鸣。当特定的……基因表达达到某种强度……在某些条件下……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标记’……那些标记……指向‘锚点’。”

他的解释依旧模糊,但比之前的碎片信息清晰了许多。

“曦光……会有吗?”苏晚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薄靳珩闭上眼,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她……比我……更‘纯净’……可能性……很大。所以……不能让她……接触任何……可能诱发‘共鸣’的东西……古籍、特定的符号、甚至……某些地点的能量场……”

“怎么控制?怎么避免?”苏晚追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薄靳珩重新睁开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那眼神里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绝望和深切的愧疚:“……我不知道。我所知……来自零星的家族记载……和……我母亲……疯癫时的呓语。我自己……从未真正‘看到’过完整的星图……只有过……几次模糊的……感应……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幻视。我父亲……可能知道更多……但他死得突然。老夫人……她追寻的……就是掌握和利用这种力量。”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格陵兰……那里可能是一个被记录的‘强锚点’……所以研究会把据点设在那里。‘星轨’档案……可能是他们试图用科学手段解析和复制这种‘共鸣’的记录……但显然……他们失败了。”

真相的碎片又拼凑上了一块。薄家的“特殊”不仅在于基因,更在于这基因可能带来的、如同超感知般的“诅咒”。而“暗河”和其前身,痴迷于掌握这种力量。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苏晚看着他,“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可能熬不过去,所以交代后事?”

薄靳珩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的弧度。“算是吧。”他声音很低,“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你……知道危险的全貌。保护好曦光。不要让她……接触任何可能相关的线索。我留下的那些资料里……有一些可能诱发感应的符号和地点记录……让安德森……彻底销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如果……如果我撑不下去……曦光和其他孩子……就拜托你了。带他们……彻底远离所有与薄家、与‘星图’有关的一切。用我留给你们的资产……开始全新的生活。忘了这些……就当是一场噩梦。”

这是他在清醒状态下,最直接、最彻底的一次托付。没有辩解,没有祈求原谅,只有对危险最坦诚的揭露和对她们未来最决绝的安排。

苏晚听着,心中那片恨意的冻土剧烈震动,裂痕蔓延。她恨他带来这一切,恨这该死的血脉和诅咒。但此刻,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重的、近乎绝望的清醒和托付,那恨意之下,一股更加汹涌的、混杂着愤怒、悲哀和绝不认命的炽热情绪,猛地冲了上来。

“薄靳珩,”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你的命,没那么容易交代。你欠的债,还没还完。曦光的未来,不该由你一个人的‘可能撑不下去’来决定。”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冰似火,穿透玻璃锁定他:“你要活下来。用你所有的意志力,活下来。然后,我们一起,弄清楚这个‘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找到控制它的方法,或者……彻底毁了它。不是为了薄家,是为了我们的女儿,为了她能有正常的人生。”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薄靳珩死寂的心湖上,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他看着她,眼中那绝望的晦暗仿佛被这股强大的、绝不妥协的生命力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动,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更多的声音。但那双一直沉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苏晚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观察窗。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

恨,依然在。但在此刻,恨与一种更强大的、基于守护和解决问题的决心奇异地融合了。她不再仅仅是被动承受的受害者,也不再是冷眼旁观的监工。她主动接过了这份沉重的、关乎女儿命运的“诅咒”知情权,并明确表示——她要与他一起,面对它,解决它。

这或许不是原谅,甚至不是妥协。这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坚韧的“同盟”升级。基于对孩子共同的爱,基于对残酷现实的清醒认知,也基于……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绝境中被迫达成的一种新的、带着刺痛却可能更加牢固的共生关系。

薄靳珩躺在病床上,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未动。监护仪上,他的心跳和呼吸,在经历了短暂的紊乱后,逐渐恢复平稳,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稳定、有力。

漫长而黑暗的极夜依旧笼罩北境,但冰层之下,两股曾经背道而驰的寒流,似乎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缓慢地、艰难地,尝试着汇合,去共同对抗那来自血脉深处的、更加幽邃的严寒。黎明仍未可知,但至少,他们都有了继续向前的、新的理由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