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继续算账了(2/2)

曦光被抱走了,医疗区重新恢复了寂静。苏晚依旧站在那里。这一次,她没有再感到那么刺骨的寒冷和孤立无援。她心中那片恨意的冻土,似乎因为女儿那声呼唤和监护仪上那细微的波动,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有更复杂、更温热的东西,悄然渗入。

危险期在紧张中缓慢度过。 薄靳珩的情况时好时坏,经历了严重的感染和高热,几次在鬼门关前徘徊,但最终都靠着顶级的医疗支持和仿佛来自生命深处的一丝顽强,跌跌撞撞地闯了过来。他的意识始终处于模糊和混沌状态,偶尔会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呻吟或含糊的呓语,有时是命令,有时是某个地名,有时……是破碎的名字。

苏晚大部分时间依旧守在医疗区外,处理着沈心怡传来的关于外部局势的信息,协调北境内部事务,但她的心总有一部分系在那扇玻璃门后。她开始允许自己每天带着曦光,在严格消毒后,进入隔离舱的外间(不与薄靳珩直接接触),让女儿隔着第二层玻璃看看父亲。曦光似乎对那个总是闭着眼睛的“大玩具”很感兴趣,每次都会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小手拍打着玻璃。

而每当这时,监护仪上薄靳珩的心跳和血压数据,总会呈现出一种比平日更平稳、更有力的趋势。医生们私下交流,认为这或许是某种潜意识的亲子感应,或者仅仅是生命对鲜活生命力的本能回应。无论如何,这是好迹象。

半个月后,薄靳珩终于脱离了最危险的生命威胁,从深度昏迷转入浅度昏迷,偶尔能对外界强刺激产生些许反应。 医疗团队开始尝试进行一些温和的神经刺激和康复治疗。

这天,苏晚像往常一样,带着曦光在外间。医生正在进行例行检查,尝试呼唤他的名字。薄靳珩的眼皮颤动了几下,似乎极其费力地想睁开,但最终只是睫毛微微抖了抖。

就在这时,外间的曦光不知怎么,忽然响亮地“啊!”了一声,带着婴儿特有的、毫无阴霾的活力。

病床上,薄靳珩那一直紧闭的眼皮,猛地又颤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如同推开千钧重门般,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仿佛刚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挣脱,无法聚焦。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天花板,扫过周围的仪器,最后,极其缓慢地、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转向了外间观察窗的方向。

他的视线,隔着两层玻璃,模糊地对上了苏晚的视线。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他的眼中依旧充满了厚重的迷雾和虚弱的疲惫,但在那迷雾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亮,又迅速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深切的痛楚,有沉重的愧疚,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恍惚。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苏晚从那口型中,依稀辨认出两个字:

“……晚……晚……”

随即,仿佛用尽了刚刚积聚起的所有力气,他的眼皮再次沉重地阖上,重新陷入了昏睡。但监护仪上,他生命体征的曲线,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平稳、有力。

苏晚站在原地,抱着曦光,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擂动起来。她看到他醒了,哪怕只有一瞬。她看到他那复杂至极的眼神,也“听”到了他那无声的呼唤。

怀里的曦光似乎感应到了母亲情绪的剧烈波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哼唧声。

苏晚低下头,轻轻拍抚女儿,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翻涌着无人能见的惊涛骇浪。

他活过来了。

他们的账,终于可以……继续算了。

但这一次,算账的方式,或许会有些不同。因为有些东西,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已经悄然改变,无法再回到原点。

恨依然存在,但它的旁边,似乎多了一个同样沉重而真实的东西——羁绊。由血缘、由共同敌人、由生死相托、由孩子们的笑容和无意识的呼唤,所织就的、无法斩断的羁绊。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但至少,他活过来了。而活着,就有无限可能,无论是继续恨,还是……寻找恨与羁绊之间,那条极其狭窄、却或许存在的,通往真正安宁的道路。

北境的风依旧寒冷,但医疗区内的生命之火,已然重新点燃。漫长的黑夜似乎看到了尽头,虽然黎明仍未真正到来,但第一缕微光,已经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照亮了冰原上蜿蜒前行的、两个人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