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我觉得你更恶心(2/2)

那一夜,颐和公馆无人安眠。

苏晚抱着受惊后好不容易睡着的苏月曦,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脸上的红肿和掌心的刺痛早已消退,但心底那片冰原,却仿佛被那场冲突凿开了更深的口子,涌动着复杂难言的暗流。恨意未消,却似乎掺杂了些别的……或许是后怕,或许是更深沉的无力。

薄靳珩在书房里瘫坐了一夜,像一尊逐渐失去温度的雕塑。身体的伤痛和心灵的绝望交织,将他牢牢钉在耻辱柱上。天亮时分,林峰强行请来了医生,为他处理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医生的任何询问,只是沉默地任由摆布,眼神沉寂如死水。

清晨,雨停了。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给湿漉漉的花园镀上一层虚假的金边。

早餐时分,气氛压抑得如同殡仪馆。

苏晚带着孩子们出现在餐厅时,薄靳珩已经坐在了那里。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高领毛衣,恰好遮住了脖颈处的一些淤青,额角的伤口重新包扎过,脸上的红痕淡了些,却依旧可见。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面前的餐盘,仿佛那里面有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苏晚没有看他,径直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孩子们也异常安静。苏辰星扒拉着碗里的粥,时不时偷偷瞄一眼爸爸妈妈。苏月曦小口喝着牛奶,大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惊惧。苏星河坐得笔直,沉默地用餐。

整个用餐过程,只有餐具轻微碰撞的声音。

直到早餐快结束时,苏星河放下了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薄靳珩,开口问道:

“爸爸,你脸上的伤,还疼吗?”

清脆的童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湖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晚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薄靳珩更是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儿子。

苏星河依旧平静地看着他,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探究的询问。

薄靳珩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只能狼狈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苏星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跳下椅子:“我吃好了。”

他转身离开了餐厅。

苏辰星看着哥哥走了,也赶紧扒完最后几口粥,溜下了桌子。苏月曦见状,也放下牛奶杯,怯生生地跟着哥哥跑了。

餐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再次降临,却仿佛因为苏星河那句突如其来的关心,而变得有些不同。

薄靳珩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儿子那句“还疼吗”,像一道微光,照进了他一片死寂的内心,却更映照出他的不堪和狼狈。他连得到孩子一句单纯的关心,都觉得受之有愧。

苏晚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也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她站起身的瞬间,薄靳珩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极其艰难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地,开口:

“昨晚……对不起。”

他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我……失控了。”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哽咽,“我不会……再那样了。”

苏晚的脚步停在原地。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只是站在那里,背影挺直而冰冷。

过了几秒,她什么也没说,迈开脚步,径直离开了餐厅。

薄靳珩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地、脱力般地靠向椅背。

他抬起手,用力捂住了脸。

指缝间,有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一句苍白的道歉,改变不了任何事。

那记耳光,那些伤,那些失控的言语,已经如同烙印,刻在了他们之间,或许永远也无法消除。

但儿子的那一句关心,和她……至少没有在他道歉时,说出更决绝的话……

这微不足道的、几乎不存在的“进展”,对于此刻在地狱里煎熬的他来说,却像是抓住了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救命稻草。

他放下手,露出通红的眼睛,看着苏晚刚才坐过的、空荡荡的位置。

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却顽固的……

近乎偏执的决意。

他不能倒下。

他必须赎罪。

用他余生的所有,去偿还。

直到她……或许永远也不会,但万一呢……

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