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是风雨还是微光(2/2)
他维持着那个半起不起的、滑稽又可悲的姿势,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风干的泥塑。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她连一句话……都不屑于给他。
关于恨,关于原谅,关于这个意外降临的孩子……她什么都不说。
这种彻底的、将他排除在外的沉默,比任何锋利的言辞都更让他感到窒息和……无地自容。
他知道,他没有资格要求什么。
没有资格询问她的意愿。
没有资格参与这个孩子的未来。
他只是一个……罪人。
一个连为自己骨肉祈求生存机会的资格,都需要她施舍的……罪人。
他缓缓地、脱力般地瘫坐回去,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如同濒死般的呜咽。
完了。
他再一次,亲手将可能缓和的关系,推向了更深的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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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卧套房内,灯火通明,却暖不了人心。
苏辰星和苏月曦已经被保姆哄睡,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泪痕。苏星河却醒着,穿着睡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天文图谱,目光却有些失焦。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脸色苍白、神色疲惫的苏晚走了进来。
“妈妈。”他放下书,站起身,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带着清晰的担忧,“您……还好吗?”
苏晚看着儿子早熟而沉静的小脸,心中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走过去,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有些沙哑:“妈妈没事。你怎么还没睡?”
苏星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苏晚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又迅速移开,小声地问:“王婆婆说的是真的吗?您……真的要有小宝宝了?”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
连星河都知道了……是通过那个多嘴的佣人吗?这孩子,心思太重,听到这样的话,该是怎样的不安和恐惧?
她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肯定:“星河,不管有没有小宝宝,你,辰星,还有月曦,永远是妈妈最重要的宝贝。妈妈爱你们,永远不会改变。”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那个“是”或“不是”,在此刻显得如此沉重,她不知该如何对一个五岁的孩子启齿,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答案背后,那复杂而痛苦的成人世界。
苏星河看着她,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她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苏晚微凉的手指,低声说:“妈妈,您去休息吧。我会看着弟弟妹妹的。”
儿子的体贴和懂事,像一股暖流,稍稍驱散了苏晚心头的寒意,却也让她更加心疼。她抱了抱儿子单薄的小身子,柔声道:“好,星河也早点睡。”
她起身,走向卧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背靠着门板,身体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将脸埋入膝盖。
确认怀孕的冲击,薄靳珩痛苦的忏悔,星河的担忧,过往流产的阴影……所有的一切,像混乱的潮水,在她脑海里翻腾不休。
她该怎么办?
这个孩子……该怎么办?
留下它?意味着她将永远无法彻底割断与薄靳珩的联系,意味着她可能要再次承受失去的风险,意味着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将背负上更沉重的枷锁。
放弃它?……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心脏就像被针扎般尖锐地疼了一下。那是她的骨肉,是一个无辜的生命。五年前失去那个孩子的痛楚,至今未曾真正痊愈……
恨意与母性在她体内激烈交战,撕扯着她的灵魂。
她抬起手,再次抚上小腹。那里依旧没有任何感觉,一片虚无。
可她知道,有一个微小的、脆弱的存在,正在那里悄然生长。它的命运,掌握在她的手中。
而门外,那个同样因为这个消息而备受煎熬的男人……
苏晚闭上眼,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充满了无尽疲惫和茫然的叹息。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够安眠。
在恨与悔、过去与未来、复仇与守护之间,那艘载着四个大人和一个未出世孩子命运的小船,正驶向一片更加迷雾重重的海域。
前路,是风雨,还是微光?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