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以观后效(2/2)
他走出正堂,阳光照在脸上,却觉得胸口闷。他知道沈砚看见了。那一百斤的假账,根本藏不住。可沈砚不提,不说,反而继续让他管事。
他回到西厢,坐下,翻开账本。手指停在“三千二百二十斤”那一行,迟迟没有移开。
他想起昨夜母亲喝药时的样子。一碗热汤下肚,喘息慢慢平了,她抓着他的手说:“那位县令……是个好人。”
他也想起前些日子,沈砚当着所有村民的面,让衙役端饭给抱孩子的妇人,还亲手给一个孩子加了个蛋。
更想起那天夜里,沈砚把县令印绶交到楚墨手上,说:“你们去验地,我不拦。若觉得不对,随时可以走。”
他不是没良心的人。
可赵承业手里攥着他娘的药方。只要他不听话,药就会断。他不敢赌。
笔尖在竹简边缘划了一道长痕。他闭了闭眼,把账本合上。
中午吃饭时,厨房送来的粟米饭比平时多了一勺菜汤。王五端碗过来,嘀咕了一句:“县令说,最近大家都辛苦,饭量要跟上。”
林阿禾低头吃饭,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因为谁特别勤快。这是沈砚在告诉所有人——你在做事,我看得到。
下午他带着两个小吏去了东坪坡。量地界的时候,手有点抖。一尺一尺地量,一笔一笔地记。太阳晒在背上,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回来时天已偏西。他把新录的地册送到正堂,沈砚正在看一份工坊的支出单。
“量好了?”沈砚头也没抬。
“量好了。”林阿禾说,“东坪坡南侧,划出五亩地,排水向阳,适合种药。”
沈砚点头:“明天就开始整地。你把这几天各村缴粮的明细也附上,别落下。”
“……是。”
他转身要走,沈砚又开口。
“阿禾。”声音不高,“你娘的药,青芜说至少够用十天。这期间,新安不会少她一口汤药。”
林阿禾背对着他,站住了。
“我知道你在难处。”沈砚继续说,“但有些事,早晚要选一边。我不逼你,也不怪你。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林阿禾没回头,也没说话。他抬起手,摸了摸腰间的算筹袋,指尖碰到一块硬物——那是他偷偷藏起来的一张密令残片,赵承业要求七月十五前再报三成余粮。
他握紧了袋子,指节发白。
然后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沈砚坐在案后,没动。窗外风吹竹叶,沙沙响。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赋税归仓,人心未定。”
笔尖顿了一下,他又添了一句:“留待观后效。”
远处传来衙役点卯的声音。夕阳照进窗棂,落在摊开的账本上,那一页写着“西坪村秋赋实收三千一百二十斤”。
林阿禾走在回西厢的路上,脚步很慢。他路过药铺,看见苏青芜正把一碗药递给一个老妇。老妇连声道谢,苏青芜只点头,没多话。
他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西厢,重新打开账本。拿起刀,刮掉“三千二百二十斤”那一行。
重新刻下:三千一百二十斤。
刀尖划过竹简,发出细微的响声。
最后一笔落下时,他的手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