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体系的力量(2/2)

若昂这条线带来了持续的、虽然微小却实实在在的收获。从那艘废旧货轮上,又陆续“淘”到了一些老式的真空继电器、质量不错的绝缘材料、甚至一小箱标注着德文、疑似战前欧洲制造的精密齿轮和轴承。这些东西在专业人士眼中是“破烂”,但对于严重缺乏各种基础元件和材料的国内工业,尤其是正在努力消化苏联技术和进行自主改进的各个项目组来说,却是难得的“补品”。钱思远就曾对几个若昂送来的老式高频线圈赞不绝口,认为其绕制工艺和材料比国内目前能生产的要好。

小王建立了更规范的“废品”接收、分类和转运流程。他不再直接参与交易,而是通过可靠的本地中间人,与若昂等几个发展出来的“下线”保持单线联系,定期接收他们从各种拆卸现场、废旧仓库甚至垃圾堆里“淘”来的、可能具有技术价值的“破烂”。这些物品经过初步筛选和伪装后,混在普通的五金废料或旧货中,分批通过海上走私渠道运往内地。

通过霍英东助手梁先生安排的采购渠道,也在稳步运作。第二批、第三批混合着普通工业原料和医疗物资的货物,在更换了包装、船运公司和转运路线后,陆续成功发出。虽然数量有限,且成本高昂,但至少建立了一条相对稳定的输入通道。梁先生还传来消息,霍英东正在尝试联系东南亚其他有实力的爱国商人,希望能开辟更多元、更隐蔽的采购网络。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依旧。小王察觉到,似乎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调查最近市场上出现的、对特定“废旧工业品”感兴趣的买家。他果断命令手下人员减少公开活动,更换了几个临时落脚点,并将警惕级别提到最高。他知道,在这座各方势力交织的城市,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朝鲜前线,苏映雪带领的医疗小队已经在那所师野战医院工作了近一个月。她们带来的药品早已用完,但她们建立起来的制度和传授的知识,却在这所简陋的山洞医院里扎下了根。

药品管理变得井井有条,每一支针剂、每一片药片的使用都有严格记录和理由。消毒程序虽然简陋,但得到了严格执行,术后感染率有所下降。卫生员们在苏映雪的指导下,已经能够独立处理大多数常见的战伤和冻伤,进行简单的清创、包扎和固定。

而最大的收获,来自对朝鲜当地草药的探索。在那位朝鲜阿妈妮和更多当地百姓的帮助下,医疗队辨认和采集了七八种据说有消炎、止血、退热或治疗冻伤功效的植物。苏映雪以极其严谨的态度,对这些草药进行分离试用:煎煮内服、捣碎外敷、不同部位分别使用。她要求对每一位试用草药的伤员进行详细记录,密切观察反应。

效果并非立竿见影,也并非对所有病症都有效。但确实有部分伤员在使用了某种草药煎剂后,炎症有所缓解;也有冻伤部位敷用捣碎的草药后,疼痛减轻,坏死速度似乎放缓。这当然无法替代现代医药,但在药品极度匮乏、许多伤员只能硬扛的情况下,这些来自大自然的、免费的“偏方”,无疑提供了一线额外的希望和安慰。

苏映雪将试用情况、草药样本、制备方法和初步观察结果,详细记录,绘制成简单的图谱,派专人送回沈阳。她建议,后方是否可以组织药学人员,对这些草药进行更科学的分析和提纯试验?哪怕只能生产出最粗糙的浸膏或药粉,也可能在前线救急。

她还创造性地利用现有条件,改善了伤员的营养状况。组织轻伤员和医护人员,在战斗间隙,挖掘被积雪覆盖的野菜根茎,捕捞冰封小河里的鱼虾,甚至尝试用炒面混合松针粉来补充维生素。一切为了生存,一切为了保住更多战斗力量。

一天,前线转运下来一批重伤员,其中一名年轻的排长腹部被弹片击中,肠管外露,感染严重,高烧昏迷。现有的磺胺已经用完,手术条件也极差。看着生命在一点点流逝,苏映雪在反复检查伤员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使用她观察效果相对较好的一种朝鲜草药煎剂,进行腹腔冲洗和灌服,并结合物理降温。这是没有先例的尝试,风险极大。

她向伤员所在部队的领导和医院负责人说明了情况,获得了“死马当活马医”的许可。她亲自操作,小心翼翼地进行冲洗,然后将温热的药汁通过鼻饲管缓缓注入。之后,她寸步不离地守在伤员身边,观察着任何细微的变化。

十几个小时后,伤员的高烧竟然奇迹般地开始缓慢下降!虽然依然危重,但最凶险的关口似乎熬过去了一点。消息传开,给绝望中的医护人员和伤员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苏映雪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谨慎。她知道,这仅仅是个案,距离验证一种疗法还远得很。但至少,这证明了探索的方向可能有价值。

沈阳,“前指”。李云龙和赵刚再次站在巨大的态势图前。地图上,代表后勤节点的符号更加分散,线路更加复杂如蛛网。各种颜色的箭头和标注,显示着物资流向、技术进展、国际采购渠道以及前线医疗点的状况。

“老赵,”李云龙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咱们东拼西凑,缝缝补补,算是把这台破机器又勉强转起来了。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你看,西线的‘老鼠洞’在挖,但进度不快;雷达和‘破甲箭’有了点新花样,可产量上不去,好不好用还得战场上见真章;香港那边弄点‘破烂’回来,解不了渴;苏联人松了点口,可钥匙还在人家手里。前线呢?仗越打越硬,消耗越来越大。”

赵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一支笔,在地图旁边一块专门记录技术进展的小黑板上,画了几个简单的框和连线。“老李,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在补一台旧机器,而是在搭建一个新的体系。”他指着黑板:

“预警体系:‘探空’雷达网络(尽管粗糙) + 声学辅助 + 多站协同 + 前沿‘声波哨’。从电子到人工,从固定到机动,从点到网。”

“防空\/反装甲体系:85高炮(逐步恢复) + 改进高射机枪\/‘火网’ + ‘破甲箭-乙型’ + ‘铁蒺藜’计划。高中低搭配,正面对抗与隐蔽袭击结合。”

“后勤保障体系:分散节点网络 + 分段接力运输 + 机动预备队 + 严格管控。提高生存力,保持弹性。”

“医疗救护体系:前进基地 + 前伸医疗点 + 药品严格管理 + 当地草药探索。尽力延长生命线。”

“外部支持体系:苏联有限技术援助 + 香港多渠道采购\/情报收集。利用一切可能,但绝不依赖。”

他放下笔,看着李云龙:“这个体系现在还很弱小,很多环节是脆弱的,甚至是临时的。但它是一个整体,一个正在成长的整体。它不再依赖于某一个枢纽、某一种武器、某一条渠道。敌人打断我们一条腿,我们还有其他腿,甚至能长出新的肉芽。价川被炸,我们被迫转型,现在看来,也许是坏事变好事的开端。”

李云龙盯着黑板上的框图,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咱们这是在……织一张网?一张用咱们能找到的所有线头,不管粗细好坏,先织起来再说的大网?”

“对,织网。”赵刚肯定道,“而且是要织一张有韧性的网。线可以断,但网的结构在,就能很快修补,甚至变得更密。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技术改进、节点分散、渠道拓展、医疗探索——都是在为这张网增加节点,加固连线。它的力量,不在于某根线有多强,而在于整个网络的结构和修复能力。”

李云龙沉思良久,把烟头摁灭:“有道理。那咱们就接着织!告诉所有部门,别光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要想着怎么跟别的环节连起来!雷达发现了敌机,要能及时通知到高射炮和运输队;‘破甲箭’造出来了,要能送到最需要的战士手里,还得教会他们怎么用‘铁蒺藜’配合;香港弄回来的‘破烂’,要能立刻送到钱思远、林致远他们手里去琢磨;前线发现的草药,后方要有人研究……这张网,要织得四通八达,反应要快!”

他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以前咱们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现在,要学着下棋,看全局!他美国鬼子有钢铁洪流,咱们就用这张‘网’去缠、去磨、去耗!看谁先顶不住!”

赵刚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深刻疲惫却依然坚定的笑容:“是的,老李。这是一场体系对体系的较量。我们正在建设的,不仅仅是一条运输线,一个兵工厂,而是一个适应这场特殊战争的、具有顽强生命力的保障体系。它的力量,正在一点一滴地汇聚。”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但“前指”大楼里的灯光,和这座城市无数车间、实验室、调度站的灯光一样,在寒冷的冬夜里,执着地亮着。它们照亮的不再仅仅是机器和图纸,更照亮了一条在极端困境中,依靠智慧、勇气和无数普通人奉献,正在艰难成型、愈发坚韧的生存与发展之路。体系的力量,或许微弱,却已萌芽,并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