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初雪无声(2/2)
然而,现实的残酷并未因此减轻。随着一场大规模防御战役的展开,伤员如潮水般涌来。山洞医院早已人满为患,连通道都躺满了人。手术室24小时不停,军医和卫生员累得站着都能睡着。药品,尤其是麻醉剂、抗生素和血浆,再次告罄。
苏映雪不得不做出更艰难的选择:麻醉剂只用于最必要的大型手术;抗生素优先分配给严重感染、有生命危险的伤员;血浆则几乎没有了,只能依靠同型血输注,而这又受限于血源和简陋的配血条件。许多伤员只能在无麻或极少麻醉下接受手术,痛苦可想而知。感染和并发症夺走的生命,并未显着减少。
当地草药的探索取得了一些进展,但远水难解近渴。几种确认有一定消炎效果的草药被制成简单的煎剂或膏剂,用于辅助治疗轻中度感染和冻伤,节省了部分磺胺类药物。但它们的效力有限,且制备需要人手和时间。一位朝鲜老中医被请来,提供了一些更复杂的草药配伍方子,但验证和普及需要过程。
最大的挑战来自**大规模冻伤**。长时间在严寒冰雪中作战、驻守,导致许多战士手脚、耳朵、面部出现严重冻伤,轻则红肿溃烂,重则坏死发黑。冻伤治疗需要保暖、消毒、改善循环,而这一切在战地都难以实现。截肢,成了许多严重冻伤者不得不面对的结局。
苏映雪心如刀绞。她带领卫生员们,想尽一切办法:收集所有能找到的破布、棉絮,为冻伤伤员制作简易的保暖套;用烧热的石头裹上布,给伤员暖手脚(需极其小心避免烫伤);甚至尝试用针灸和按摩来刺激血液循环。效果微乎其微。
一天,她巡视时,发现一个年轻的战士双脚冻得乌黑,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洞顶。苏映雪检查后,知道截肢恐怕难以避免。她轻轻问他:“小同志,疼吗?”
战士摇摇头,声音嘶哑:“不疼,苏医生。就是……就是怕以后不能跟着部队走了。”他顿了顿,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光,“苏医生,我听人说,咱们国家派了飞机来?是真的吗?”
苏映雪一怔,点点头:“是真的。咱们的空军也在战斗。”
战士笑了,尽管因为疼痛而扭曲:“那真好……等咱们的飞机再多点,把美国鬼子的飞机都打下来,后面的同志,就不用挨冻,也不用……挨炸了。”他的目光又黯淡下去,“可惜,我看不到了。”
苏映雪喉咙哽住,握了握他冰冷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转身离开,走到洞口,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她抬头望向阴霾的天空,那里偶尔有敌机呼啸而过。战士的话在她心中回荡。是的,一切的根源,在于制空权的丧失,在于敌人肆无忌惮的封锁和轰炸。后勤的艰难,医疗的困窘,战士的牺牲,都与此息息相关。
她回到临时办公室,摊开纸笔,开始写一份新的报告。这不是关于药品申请或医疗建议,而是一份**关于前线将士身体状况、冻伤成因及对后勤保障体系影响的综合分析报告**。她用冷静而详实的数据和案例,阐述了严寒、营养不良、长期紧张疲劳、医疗条件不足对部队战斗力的综合削弱,并尖锐地指出,若不从根本上改善战场环境(尤其是防空和保暖),仅靠医疗手段,无法扭转非战斗减员居高不下的局面。她呼吁,后方在全力保障武器弹药的同时,必须将官兵的基本生存保障——保暖、营养、医疗——提升到战略高度,投入更多资源。
这份报告,后来被赵刚称为“来自冰血一线的清醒呐喊”。它超越了一名医生的本职,以更宏观的视角,揭示了这场战争中,人的因素所承受的极限压力,以及后勤保障工作的真正内涵——不仅是输送物资,更是维系一支军队最基础的生命力与战斗意志。
李云龙的再次南下和“前指”对后勤网络的调整,似乎并未完全逃过对手的眼睛。种种迹象表明,敌方不仅加强了空中绞杀和地面特种渗透,也在试图从情报层面,摸清乃至破坏中方日益复杂的后勤体系。
沈阳城内,安全部门察觉到一些异常:有几个近期与香港或南方有信件、电报往来的非核心部门工作人员,受到了不明身份人员的侧面打听;两家为兵工厂提供辅助材料的小型私营工厂,发生了轻微的、看似意外的生产事故;甚至“前指”大院外围,也发现了可疑的游荡者。
赵刚高度重视这些信号。他指示保卫部门加强内部审查和保密教育,同时对重点单位、仓库、交通节点实施更严格的警卫和反侦察措施。他特别强调,要防范技术情报的泄露,要求各技术攻关项目组,对核心数据、图纸、样品进行分级管理,接触人员严格限制。
与此同时,通过香港“回收站”小王和霍东渠道传回的信息碎片,也拼凑出一些令人不安的图景:有迹象表明,台湾方面和美国情报机构,正在香港和东南亚加大活动力度,悬赏收集关于“中共在朝鲜后勤补给线”、“苏联援华军事物资通道”、“获取国际禁运物资渠道”等方面的情报。一些背景复杂的掮客和中间人,似乎同时在为多方服务。
小王在密电中汇报,他感觉自己和“回收站”的几条线,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方面的注意,行动越发困难。他请示是否收缩或暂停部分活动。
赵刚在征求了刚刚抵达香港、正与霍东密谈的李云龙意见后,回电指示:“保持警惕,外松内紧。非核心、低风险采购线可维持,但需加倍谨慎,变换手法。高风险探索暂停。你处重点转为:一、收集和分析敌方情报活动动向;二、甄别和巩固真正可靠的关系;三、准备接应和配合李经理(李云龙)即将展开的新行动。安全第一,必要时可暂时静默。”
一场在另一条无形战线上的角力,悄然升级。后勤保障的成败,越来越取决于能否保护好自身体系的秘密,并干扰对手的侦察与破坏。
当李云龙在香港与霍英东进行着可能影响深远的关键会谈时,朝鲜北部,这一年冬季的第一场真正的大雪,悄无声息地飘落。
雪花开始时细碎,很快就变得绵密,如同扯絮,漫天遍野地落下,迅速覆盖了山峦、道路、废墟和弹坑。世界仿佛瞬间被一层厚厚的、柔软的白色绒毯包裹,暂时掩去了战争的疮痍,也带来了更深的严寒。
对于前线将士来说,大雪意味着更艰苦的生存环境,但也意味着敌机活动的暂时减少。许多阵地上的士兵,默默加固着被雪压塌的掩体,呵着冻僵的手,检查着武器。运输队员们则在雪中跋涉得更加艰难,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在沈阳,“前指”作战室里,赵刚接到了气象部门关于这场大雪将持续数日的预报。他立即下令:利用这难得的天气掩护,西线各运输节点和线路,开足马力,全力抢运!特别是囤积在后方、因防空压力一直未能大量前送的冬装补充、药品和“破甲箭-乙型”等新型装备。
命令迅速下达。分散在网络各节点的人员和运力被最大限度动员起来。雪夜中,无数的身影再次活跃起来,与冰雪和疲劳抗争,将宝贵的物资,一点点推向最需要的地方。
大雪覆盖了足迹,掩盖了车辙,也暂时蒙住了敌人的眼睛。在这片寂静的白色之下,“网”在加速搏动,伤口在尝试愈合,新的力量在悄悄汇集。
苏映雪站在野战医院的洞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在她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丝冰凉。她想起那个担心不能跟着部队走的年轻战士,想起无数在寒冷和伤痛中挣扎的生命。她知道,这场大雪,既是对生存的新考验,也可能是一个喘息和加强的机会。
她转身回到洞内,对身边的卫生员说:“通知下去,收集干净的雪,烧开后储存起来,注意密封。另外,检查所有伤员的保暖情况,特别是冻伤的人,千万不能让他们再受凉。”
山洞外,雪落无声。山洞内,生命在与严寒和死亡进行着最直接的对话。而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战场上,一条条由意志、智慧和牺牲编织而成的生命线,正在大雪的掩护下,顽强地延伸、交织,试图为这个寒冷的冬天,保存下更多温暖与希望。
初雪无声,但雪层之下,冰封的土地中,春天的力量,或许已在艰难地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