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雪线之上(2/2)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些措施只能治标,难以治本。根本的扭转,依赖于制空权的争夺和技术代差的缩短,而这非一朝一夕之功。
大雪覆盖的野战医院山洞里,苏映雪面临着她职业生涯中最严峻的挑战。一批在雪夜阻击战中负重伤的战士被送来,许多人伴有严重的复合伤和失温。手术室(其实就是一张铺着雨布的石台)排满了亟待手术的伤员,而麻醉剂只剩最后几支,血浆告罄,连最基础的消毒盐水和缝合线都所剩无几。
一名腹部被炮弹破片撕裂、肠管多处穿孔的年轻班长被抬了上来。他失血过多,面色如纸,意识模糊。苏映雪检查后,知道必须立即手术,但几乎没有麻醉,存活希望渺茫。
“苏医生……给他用吧……我还能忍……”旁边一个腿部受伤的战士虚弱地说,他指的是最后一点麻醉剂。
苏映雪看着班长年轻而痛苦的脸,又看看周围无数双充满期待和绝望的眼睛,心如刀绞。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助手说:“准备手术。没有全麻,就用局部浸润,加大剂量。血浆没有,准备同型血输注,加快速度。消毒……用煮沸的雪水加最后一点酒精。缝合线……用蒸煮过的棉线。”
手术在极其简陋和残酷的条件下开始。局部麻醉效果有限,班长在剧痛中不断抽搐。苏映雪和助手们以最快的速度清理腹腔,修补肠管。没有吸引器,就用纱布蘸;没有无影灯,就用几只手电筒聚焦;温度极低,手术器械很快变得冰凉,需要不时在酒精灯上烤热。输血进行得很慢,班长的生命体征持续恶化。
就在手术进行到最关键时刻,洞口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卫生员兴奋地跑进来:“苏医生!找到了!我们按您说的,在那边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了好几丛‘冻青’(一种朝鲜当地耐寒草药,苏映雪根据描述推测可能有止血消炎作用)!还有很多干净的积雪!”
苏映雪头也没抬:“立刻采集‘冻青’嫩叶和根茎,一部分捣碎成糊备用,一部分煎煮浓汁!干净的雪大量收集,烧开备用!”
手术终于勉强完成,班长被抬下手术台,生死未卜。苏映雪来不及喘口气,立刻用新采集的“冻青”糊为几个创伤感染的伤员换药,又将煎煮的浓汁分发给高烧和严重炎症的伤员口服。她没有时间等待严谨的验证,只能基于之前的观察和经验,进行有限的尝试。
奇迹没有轻易发生。重伤的班长在术后几小时因多器官衰竭去世。一些使用了“冻青”的伤员,病情也未立即好转。但也有一些伤员,在使用了草药后,伤口的红肿似乎略有消退,体温有微弱的下降。没有确凿证据,但似乎……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希望。
更实际的效果来自对积雪的利用。大量煮沸后冷却的雪水,解决了清洁用水和部分消毒用水的短缺。苏映雪还组织人员,将干净的雪装入消毒过的布袋,制成简易的“冰袋”,用于为高烧伤员物理降温,效果比用毛巾蘸冷水好得多。
她将“冻青”的试用情况和“雪水利用”的经验,再次详细记录,连同样本,让人送回沈阳。在报告的结尾,她写道:“……在此极端条件下,任何可能有效的自然产物和就地资源,都值得尝试和重视。建议后方组织力量,对朝鲜半岛可能具有药用价值的植物进行系统调查和快速鉴定,并编发简易图谱和用法下发部队。同时,将‘战场就地取材保障’纳入卫生员培训内容。”
她的工作,已经超越了一名医生的范畴,更像是一个在绝境中寻找一切生存可能的探索者。这个设在山洞里的战地医院,成了一个在冰血中艰难维系生命、同时也在积累极端环境下医疗救护经验的特殊“学校”。
李云龙从香港带回的新战略构想,以及沈阳方面加速生产和调整防御的动向,虽然高度保密,但蛛丝马迹仍可能通过某些渠道泄露。敌我双方在情报战线的较量,骤然升温。
在沈阳,保卫部门根据之前发现的疑点,顺藤摸瓜,竟然真的挖出了一条潜伏的线索:一家为兵工厂提供特种油脂的小化工厂的技师,有利用工作之便,偷偷记录厂内卡车进出频率和货物大致类型的嫌疑。进一步调查发现,此人历史复杂,与境外有隐秘的通信联系。此人迅速被秘密控制。经审讯,他承认受人利诱,收集一些“看似不重要的工厂动态信息”,但对更高层级的后勤部署和技术机密并不知情。显然,这只是外围的小角色,但足以证明,对方的触角已经伸了进来。
赵刚下令,借此机会,在全系统开展一次深入的保密教育和人员清查,同时故意通过一些可控渠道,释放关于“后勤节点大规模南移”、“新型武器试验失败”等真假混杂的信息,试图干扰敌方判断。
在香港,小王领导的“回收站”感受到了更大的压力。两次看似偶然的街头盘查,一次仓库的“例行消防检查”都显得不同寻常。他与若昂等“下线”的联系也变得异常谨慎,接头次数减少,方式更加隐蔽。霍英东方面也传来消息,港英当局政治部似乎对一些与内地有密切贸易往来的公司加强了关注。
更大的威胁来自国际层面。霍英东通过欧洲关系网反馈,一些西方国家的海关和情报机构,加强了对运往远东、特别是香港和澳门的“战略物资”和“可疑工业设备”的审查。瑞士那家作为中间人的贸易公司也委婉表示,近期操作“敏感货品”的风险和成本都在急剧上升。
一道无形的“铁幕”正在收紧,不仅针对公开的禁运,也开始覆盖那些灰色的、迂回的贸易通道。
李云龙在沈阳接到这些不利消息时,正在与赵刚研究如何落实霍英东提出的欧洲废旧设备采购方案。“妈的,就知道没这么容易!”他骂了一句,但眼神反而更加凶狠,“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咱们的路子走对了,戳到他们痛处了!想封死咱们?没门!老赵,欧洲那条线,不能放弃,但策略要变!霍先生提到的那位德裔工程师,咱们要想办法,请他以‘私人考察’或‘技术咨询’的名义,先到国内来!咱们让他亲眼看看咱们的需要和诚意,也让他帮咱们设计更隐蔽、更专业的采购清单和操作方案!另外,南洋的棉花采购,要加快,哪怕先小批量多批次地走,也要把渠道跑通!”
“同时,”赵刚补充道,“家里的技术攻关更要加快!特别是雷达核心器件和‘破甲箭’的进一步升级。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外购上。外购是补充,是学习,根本还是要靠自己闯出来!告诉钱思远、林致远他们,需要什么试验条件、特殊材料,优先保障!可以成立特别小组,专门攻关最卡脖子的技术瓶颈!”
朝鲜前线,大雪暂时停歇,但严寒依旧。晨曦微露,一片被炮火反复耕耘过的山坡上,覆盖着厚厚的、不再纯洁的白雪。交通壕里,战士们正在清理积雪,检查武器。他们的眉梢鬓角挂着白霜,嘴唇干裂,但眼神警惕地望着山下。
一支武装运输小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这个阵地。他们带来了珍贵的“破甲箭-乙型”、弹药、炒面,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苏映雪医疗队制备的“冻青”粉剂(试用装)和简易使用说明。
阵地指挥官,一位脸上带着冻疮的营长,紧紧握住运输队长的手,声音沙哑:“兄弟,辛苦了!东西送到了,咱们心里就踏实了!告诉后面的首长,只要弹药粮食跟得上,美国鬼子的坦克,就别想从这儿过去!”
运输队长点点头,指了指那些“破甲箭”:“营长,这是新家伙,比以前的劲大点,打坦克侧面和后头更管用。使用方法差不多,但让战士们先熟悉熟悉。还有这些草药粉,是后面医生们琢磨出来的,万一有受伤发炎的,可以试试外敷。”
营长郑重地接过,转身对通信员说:“通知各连,派人来领弹药和‘新箭’。告诉卫生员,把这药粉的用法记清楚了。”
太阳缓缓升起,照亮了雪原,也照亮了阵地上那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他们穿着厚重的、或许并不足够保暖的棉衣,握着冰冷的武器,守在这条用鲜血和意志构筑的雪线之上。
在他们身后,那条由无数个分散节点、无数支运输队、无数个像苏映雪这样的医务人员、以及沈阳、香港乃至更远地方的人们共同努力维系的生命线,依然在冰雪和炮火中艰难地延伸着。它不壮观,不显眼,甚至时常被切断、被损耗,但它始终存在着,如同雪层下顽强挣扎的草根,为这条雪线之上的坚守,提供着最基础的、也是最重要的支撑。
雪线之上,是刺刀的寒光与滚烫的热血;雪线之下,是一个国家在苦难中迸发出的、惊人而复杂的生存智慧与体系力量。这场较量,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