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尸山(2/2)

慕容桀也看见了她。

他身边还有几十个亲卫,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

“拦住她!”慕容桀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有些沉闷。

亲卫们扑上来。

最后的搏杀。

卫铮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完全是本能,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条件反射。刀在哪里,敌人在哪里,哪里有空隙,哪里是死路。

一个,两个,三个……

亲卫接连倒下。

她也付出了代价。左腿被划了一刀,深可见骨。背上挨了一下重击,可能是铁锤,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终于,她冲到了慕容桀面前。

两人之间,只剩十步。

慕容桀拔出了剑。那是一把阔剑,剑身泛着幽蓝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没有废话,直接一剑劈来。

卫铮举刀格挡。

铛!!!

巨响震耳欲聋。

她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喉咙一甜,一口血喷出来。慕容桀的力气太大了,加上盔甲的重量,这一剑几乎要了她的命。

不能硬拼。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慕容桀第二剑又来了,更快,更狠。

卫铮没再挡,而是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慕容桀,是扑向他的战马!

马肚子!

她记得独眼张说过:骑兵最强的是冲锋,最弱的是马肚子下面。

刀从下往上,狠狠捅进马腹!

战马凄厉地嘶鸣,人立而起,把慕容桀摔了下来。

卫铮趁机扑上去,刀锋直取咽喉。

慕容桀反应极快,在地上滚开,反手一剑削向她的小腿。

她躲闪不及,左小腿又被划开一道口子,剧痛让她单膝跪地。

慕容桀爬起来,举剑就要砍下。

就在这时——

嗖!

一支箭,不知从何处射来,正中慕容桀的右肩!

虽然被盔甲挡住大半,可力道极大,震得他一个踉跄。

卫铮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用尽最后力气,一刀捅进了慕容桀胸甲和腿甲的缝隙!

噗嗤!

刀身没入大半。

慕容桀身体僵住,低头看了看捅进身体的刀,又抬头看了看卫铮,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然后,他缓缓倒下。

卫铮撑着刀,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好像有欢呼声,又好像没有。什么都听不清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面“慕容”大旗。

旗还在飘。

她咬着牙,想站起来,去砍倒那面旗。

可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印象,是身下软绵绵的、温热的东西——是尸体。很多很多尸体。

黑暗。

窒息。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尸体开始腐烂的臭味,像粘稠的泥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口鼻,钻进肺里。

卫铮想动,动不了。想呼吸,吸进来的全是血腥气。身体被重物压着,可能是尸体,也可能是破碎的盔甲、兵器。

她被埋在尸堆下面了。

力竭,重伤,失血过多。意识像风中的烛火,忽明忽灭。

在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了很多人。

爹。还是当年离家时的样子,穿着斥候的皮甲,摸着她的头说:“铮儿,爹要是回不来,你拿着这个。”

独眼张。那只独眼还是那么亮,骂骂咧咧:“废物!这点伤就挺不住了?起来!给老子起来!”

还有惊鸿队的那些姐妹。小梅,刘三娘,二丫……她们穿着当初那身粗布衣服,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还有边军里那些死去的同袍,黑风岭战死的姐妹,云州城头倒下的士兵……

他们都看着她。

眼神平静,没有怨,也没有恨。

好像在问:值吗?

为了这个朝廷,这个天下,流这么多血,死这么多人,把自己弄成这样。

值吗?

卫铮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值……吗?

她想起了很多事。

不是战场上的血腥,是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片段。

初阳谷第一顿饱饭,热腾腾的杂粮饼子,虽然硬,但管饱。

云州城破后,百姓自发送来鸡蛋、青菜,那些怯生生的、带着感激的眼神。

惊鸿队第一次发饷,小草捧着铜钱又哭又笑,说能给弟弟买双不露脚趾的鞋。

还有……那些刚刚开始识字的孩童,那些终于能挺直腰杆活着的妇人,那些不用再被随意买卖、凌辱的姐妹……

这些画面,一点点挤进黑暗,挤走血腥。

好像……值了。

她们流的血,她们受的伤,她们死的死,伤的伤,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为了炊烟能正常升起,为了孩童能安心读书,为了女子能站着活,为了这吃人的世道,能变一变。

哪怕只是一点点。

值了。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的瞬间,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好像轻了一些。

“找到了!在这儿!”

“快!扒出来!小心点!”

“元帅!元帅你醒醒!”

嘈杂的人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压着的重物被搬开,新鲜空气涌进来,呛得她咳嗽起来。

刺眼的光。

她被人从尸堆里扒了出来,抬上担架。

耳边是震天的欢呼:“赢了!我们赢了!”

“燕王死了!联军溃了!”

“凤鸣万岁!陛下万岁!”

赢了?

卫铮费力地转过头,看向战场。

残阳如血,照着尸横遍野的虎牢原。凤鸣军的旗帜还在飘扬,虽然破破烂烂,但屹立不倒。

确实赢了。

可她心里没有多少喜悦。

“伤亡……报上来……”她嘶哑地开口,每说一个字,胸口都疼得厉害。

抬担架的亲兵红着眼眶:“元帅,您先养伤,这些……”

“报。”卫铮闭上眼睛,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亲兵咬了咬牙,低声说:“左翼步兵……折了四成。中军亲卫队……还剩不到三十人。王翠将军重伤,黑虎将军……战死。老猫将军失踪,怕是……”

后面的话,卫铮没听清,也无须听清了。

巨大的胜利,和同样巨大的伤亡,像两座山,压在她心上。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当年李昭华在黑风岭战后对她说的那句话。

为将者的使命,不仅是赢得战斗。

更是通过战斗,去赢得那个值得人们为之牺牲的“未来”。

牺牲本身不是目的,但为了守护那个“未来”,牺牲成了必须承受的重量。

这重量,会压在她肩上,一辈子。

可她得扛着。

因为她是卫铮。

是这些死去的人用命托起来的,“卫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