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痛定思痛(2/2)
王彦章回首,只见杨衮与高行周已杀至跟前,烈炎驹的铁蹄扬起尘浪,火尖枪寒光耀目。那一刻,他终于知道,自己走到了尽头。
他喃喃道:“我命休矣……”
拔剑而起,踉跄着冲向谷深。乱石如人头滚落,绊得他东倒西歪。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挣扎爬起,狼狈不堪。昔日威震八方的猛将,如今竟似丧家之犬,瓮中之鳖。
转瞬之间,唐军追至。
“停步!”
高行周一声厉喝,银枪直指。
李嗣源、刘知远、石敬瑭等人率兵包围,刀戟如林,寒光逼人。数百双眼神汇成冷冷的杀意,将王彦章困在其中。
王彦章喘息如牛,双腿颤抖,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绝望。他缓缓举起手,向东方汴梁方向跪拜。
“主上”他的声音嘶哑而悲凉,“臣王彦章,本欲扶主平乱,扫尽残唐,还我中原……谁料宝鸡山下,一时失智,陷入敌手。此身虽死,愿魂归大梁。主上保重臣去也!”
说罢,他重重叩头,额角鲜血溅地。
众将默然,山风卷起旌旗,猎猎作响。
王彦章缓缓转身,眼中已无恐惧,只有一抹决绝的光。他环视众人
瞥过刘知远的冷静,
掠过高行周的仇恨,
停在杨衮的枪尖上。
他忽然仰天大笑,声音嘶裂:“你们这群人,也配称英雄?若非群起而攻,谁能胜我王彦章!”
笑声未绝,他猛然反手举剑,寒光一闪
“嗤”
鲜血喷洒,剑锋没入喉间。
王彦章身躯一晃,随即重重倒地,尘土飞扬。
短短数息,山谷再次寂静,只余风声。
李嗣源面无表情,冷声道:“取其首级!”
几名军士提刀上前。就在刀光将落之际,杨衮翻身下马,一把拦住。
“住手!”
众人一怔。
只见杨衮缓步走到尸前,俯身冷冷地望着那张已然僵硬的面孔。
“王彦章,”他低声道,“你抹了脖子,就能逃我报仇的枪吗?你错了。”
他抬起火尖枪,银光闪烁,手中劲力一送
“噗!噗!噗!”
三枪接连刺下,血花绽开在盔甲之上。
“这三枪,是替我大哥高思继报的!”
鲜血顺着枪杆淌下,滴入尘土。
高行周此时已泪流满面。他走上前,从军士手中夺过一口单刀,咬牙切齿,俯身一刀,鲜血四溅。
他手提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泪水与血水一同滴落,声如哭嚎:
“爹啊!孩儿今日,替你报仇了!你可以瞑目于九泉”
宝鸡山下,残阳如血。山风卷着烟尘与血腥气,席卷整片营地。大地上,倒伏的梁兵尸骸横陈,残旗破鼓散落尘沙。李嗣源立于高坡,甲胄沾血,目光冷冽。
他一抬手,沉声道:“将王彦章的尸体就地掩埋。”
数名军士上前,抬走那具无头的巨躯,深挖土坑,尘沙纷扬。落日的光照在那口浅坟上,似在为这位昔日的战神作最后的挽歌。李嗣源目光微垂,低声叹道:“一代骁将,终困命数。”
紧接着,他命令道:“李存勖,提王彦章首级,速回宝鸡山报捷!”
李存勖领命,手提血袋中的人头,纵马飞驰而去。血迹从袋口滴落,在他身后留下一路黑暗的印记。
李嗣源与余下诸将则带领大军,卷起漫天尘土,直扑梁营。此时的梁军,主帅身亡,军心早已崩溃。有人惊慌投降,有人四散逃遁。唐军如破竹之势,未费吹灰之力便攻入大营。
就在清理战俘之际,一名士兵忽然惊呼:“启禀大将!抓到了两名要犯!”
人群分开,两名被五花大绑的囚徒被推至阵前。二人面色灰败、满脸血污,一看便知逃亡多日。李嗣源定睛一看,不由瞳孔骤缩竟是当年弑死十三太保李存孝的叛徒:康君立与李存信。
他心头一震,冷笑一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彼时晋王李克用正驻营宝鸡山上。帐内灯火明亮,映出他须发斑白、面色刚毅的侧影。闻听王彦章已死,梁军覆灭,心中一喜;再听李嗣源押来康君立、李存信,脸色骤变。
“带上来!”
两名叛徒被押入帐内,扑通跪地。晋王俯视二人,怒火在胸中燃烧,声音似铁:“当年我若不信谗言,怎会害死存孝?!”
那一年,他仍清晰记得:
十三太保李存孝,英姿无双,骁勇无比,乃他最信任的义子。却被这两个小人诬陷谋反那夜他醉于军帐,梦中尚呼“太保安在”,醒来后,却只见灵台上悬着五牛之刑。李存孝的尸骨,血肉模糊,仍睁着双眼。那是忠烈不瞑的目光。
“我一梦醒来,天下皆冷。”晋王低声喃喃,拳头紧握,指节泛白。
他猛然抬首,目光如刀:“来人割下二贼首级,与王彦章并列!同祭高思继、李存孝之灵!”
李嗣源应声,立命军士搭建灵棚。
夜幕沉沉,风卷火光。宝鸡山腰处,旌旗垂地,万军肃立。灵棚之中,香烛高燃,光影闪烁。两块灵牌对列:
一块书“忠烈高思继之灵位”,
一块书“英魂李存孝之灵位”。
高台之上,三颗人头被供在祭案前。王彦章的头颅,面目狰狞,仍带未散的怒色;康君立与李存信的头颅,则双目圆睁,似在惊恐。
李嗣源率众整衣肃立。众将依次上前,焚香叩拜。杨衮神情冷峻,长跪在地,双手捧香。
他凝视着那灵牌,喃喃道:“高兄,李兄,今日二仇已偿,望英灵得安。”
香烟袅袅,泪光模糊。
李晋王目视众人,沉声宣令:“此战功成,众将皆有功!封赏三军,以慰忠魂!”
军中齐声应诺,山谷回荡着“万岁”的呼喊。
酒宴之上,李晋王亲自举觞,向杨衮敬酒,道:“杨将军之功,堪称首功。孤欲封你为指挥使,以彰战功。”
杨衮放下酒盏,躬身谢道:“臣不敢受。”
晋王愕然:“何以如此?”
杨衮抬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我违父命离家,访师学艺,原本艺成即归。只是欲一会十三太保,不想竟遇存孝,败于其下,方知人上有人。存孝手下留情,心怀正义,真英雄也。后闻他被五牛所挣,又得知师兄高思继死于王彦章,便将二仇合为一恨,誓不平此怨。如今血债已偿,心愿已了。人间功名于我何有?我只想回乡,侍奉双亲,不再染这血火。”
帐内一片寂静。李晋王怔怔望着他,良久,叹息一声:“好个杨衮,忠义兼全。”
他举杯而起,肃然道:“此人不仕,乃世间清士。来摆宴,为杨将军饯行!”
夜色沉沉,宝鸡山外的军营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战火刚息,血与酒的气味混合在夜风里,火把摇曳,烛光映出三张疲惫却意气未消的脸。帐内摆着一张矮几,三只酒盏,酒色如血,微光流转。
刘知远举盏,笑着望向对面的杨衮:“二弟,高升店那一别,兄弟二人还在纳闷,你怎的说走就走?”
杨衮面色微红,眼中却有一丝歉意。他放下酒杯,坦然道:“我为高思继师兄报仇之心,昼夜不宁。若不能亲手杀死王彦章,心中这口怨气便难消。那日看你二位醉中议事,我心一横,索性先行一步。”
刘知远笑了笑,目光温和:“那既如此,王彦章的首级怎不在你手中?莫非二弟也有未尽之憾?”
杨衮哈哈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落寞:“我虽未能亲手杀他,但他死后,我补了三枪。每一枪下去,都像是将那二十年的血仇一点点洗净。也罢,恨既已了,心中倒轻快得很。”
帐中火光映照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那笑意里,既有畅然,也有淡淡的苍凉。
片刻沉默后,杨衮忽然叹息:“王彦章虽是奸险狠毒之徒,却也非凡人。他能知己知彼,深知自己敌不过李存孝,自此隐忍十年,不复出头,倒也算得上明智。反观我杨衮,一向倔强,只认硬碰,不计后果。每逢强敌,非要斗个生死。如今想来,若论心性与眼界,我远不及王彦章。”
这一番话说完,刘知远与高行周对视,皆露惊异。那铁骨铮铮、不服天地的杨衮,竟会有此自省之语。
刘知远微微一笑,举盏敬他:“二弟能悟至此,实是胸中有丘壑,心有尺衡。”
那一夜,三人同宿一帐,谈笑间无复将帅之礼,皆以兄弟相称。酒过三巡,烛影摇曳,话题渐入心底。
刘知远放下酒盏,正色问道:“二弟,晋王欲封你为指挥使,你坚辞不受,还说要归家侍奉双亲。此言真否?还是一时兴起?”
杨衮目光一柔,淡然笑道:“我杨衮一生所求,不过手中一枪,一匹马,一腔热血。报了仇,偿了恩,也算了却尘缘。回家奉养父母,是我本分;不再染征尘,是我心愿。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帐外那片漆黑的山影,语气忽然低沉而笃定:“这天下乱局未平,英雄并起,群雄角逐,终会有真主出世。我看诸侯之中,唯独大哥气度恢宏,有帝王之风。若将来大哥一统天下,登临九五,我杨衮虽退隐乡野,亦必再披战甲,为兄扫荡四方,还这世间一个太平。”
帐中静默。火焰在杨衮的眼中跳动,映出一抹肃然的光。
刘知远笑了,神情却有一瞬的怔然:“哥哥不过凡人,何敢妄言天命?”
杨衮拍案而起,朗声笑道:“大哥胸中自有山河,岂可自谦!此言或出无心,却是我心所见。日后若真成帝业,你我兄弟再聚,必同饮一壶太平酒!”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却无人知,那笑语之间,竟是一句应验天命的预言。
翌日清晨,薄雾笼罩山岭,松风猎猎。杨衮披甲束带,整顿行装。军帐外,众将依次相送。
李晋王亲自出帐,嘱道:“杨将军,战功赫赫,不愿受封,孤不敢强留。只是此去路远,愿你平安。”
杨衮抱拳一拜:“蒙王厚恩,衮不敢忘。若乱世再起,大唐中原尚有烽烟,我必再来相助。”
言罢,翻身上马。烈炎驹一声长嘶,溅起尘土。
刘知远与高行周陪他到山脚,三人并辔缓行,谁都未开口。行至山腰,晨光微露,雾霭淡散。杨衮勒马停下,笑道:“兄弟,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
刘知远沉声道:“此生若有大事,我定不忘二弟之言。”
三人相对无语,只听山风呼啸。良久,杨衮纵声一笑,策马扬鞭而去。
尘沙飞扬中,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只留一行深深马蹄印。
此后,杨衮回到西宁故里,归隐田园。二十载光阴如流,青丝染霜,烈炎驹老死于檐下。世道再乱,战鼓重鸣之时,他听闻旧友刘知远已灭后晋,自立为后汉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