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路见不平(2/2)

他盯着那伙计,眼神如刀:“你不是说,酒菜都没有了吗?那我方才在灶房里看见的是什么?满案的肉香、满坛的好酒,差点把我馋得直流口水!你给我听好了四盘菜,四壶酒,立刻端上来!若再推三阻四”

他话未说完,右手已探向肋下,“呛啷”一声,半截剑身寒光闪烁。

那伙计倒也不慌不忙,苦笑道:“客爷息怒。酒的确有,菜也都在,只是不卖。”

“胡说八道!”杨衮的眉毛几乎竖了起来,“有酒不卖?你这开门做什么生意!”

伙计摊手,声音低而平静:“客爷,这事儿不怪我。俗话说,‘端主人碗,服主人管’。咱们这李家酒楼,不卖酒,是掌柜的吩咐。您要问为什么,那得去问他老人家。”

话音刚落,后堂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你们吵什么呢?”

声音苍老而带着一丝疲惫。只见一个老者从灶房走出,头戴方巾,身披青缎长袍,须发如霜,眉间满是愁色。他的脸虽慈祥,却藏着说不出的忧虑。

“掌柜的!”伙计忙迎上前。

杨衮抱拳,朗声道:“这位便是李掌柜?在下过路人,饥肠辘辘,入你店中求杯酒、几碟饭。可你的伙计说有酒不卖,有菜不端。敢问这是待客之道?”

李掌柜上下打量他,见他身材魁伟、眼神凌厉,腰间挂着兵刃,知道不是凡俗之辈,于是连忙上前施礼:“客官息怒。小号有酒不卖,的确是我吩咐的。并非怠慢,只怨今日来得不巧。若是平日,必奉上最好的酒菜款待。”

“今日不巧?”杨衮挑眉,“莫非酒楼遭祸?还是嫌我这副出身配不上你这壶酒?”

李文玉(掌柜)摇头,苦笑着叹息:“客官误会了。并非嫌弃,而是……怕连累您哪。”

“怕连累我?”杨衮眼神一变,怒意未消,反倒添了几分警惕。

老掌柜叹气:“客官非本地人,不知这佘家镇如今是什么局面。小号不卖酒,不是守财,而是护命。若您真在此饮酒,怕是连我一起,要遭祸端。”

“这话可越发奇怪了。”杨衮缓缓收回剑,沉声道,“老掌柜,我这人有个毛病事若不明,夜不能寐。您若不说清楚,我这酒楼门,今日我是非坐下不可了。”

李掌柜看他神情坚定,叹了口气,转身吩咐伙计:“你们都下去吧。”

两名伙计连声答应,低头退入后堂。楼上只剩二人。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酒香与寒意。烛火晃了晃,映出李掌柜眼角的泪光。

楼外风声渐紧,天色沉了下去。窗棂间透进昏黄的光,尘粒在光里缓缓浮动。

李掌柜靠在八仙桌旁,脸色蜡黄,眼角泛着红。他犹豫了片刻,终究压低声音,说出了那段埋在心里的苦。

“客官,这里是佘家镇,属磁州地界。”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里掏出来的。

“老朽姓李,名文玉,祖上三代,都靠这酒楼糊口。半生结交朋友,谁有难处,我能帮就帮。修桥铺路、济困扶贫,没干过一件亏心事。可世道混乱,偏偏好心不落好报,反惹来一身祸根……”

说到这儿,他的嗓音哽住,肩头微微颤抖。那一刻,他不像个掌柜,更像一个被命运逼到墙角的老人。

杨衮见状,叹息道:“老人家,请慢慢说,我听着。”

李文玉擦了擦泪,手指却还在抖。

“这佘家镇,镇主姓佘名双喜。佘家有地千峋、银万贯,号称一镇之雄。早年他习得一身武艺,养三百家丁,本来护镇一方,倒是件好事。可惜人心一坏,比豺狼还狠。”

他顿了顿,嗓音沙哑,眼底闪过一丝恨意。

“这佘双喜仗势欺人,专做恶事。平日横行镇里,欺男霸女,哪家有点姿色的姑娘,只要被他看上,就要上门提亲。不应?那便明抢!抢到手里糟蹋够了,再一脚踢出门外。佘家镇的百姓,这些年是有苦难言,有冤无处申。家家关门闭户,生怕生个女儿成了祸根。”

窗外的风掠过檐角,吹得灯影摇曳。杨衮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掌心的汗都渗了出来。

李文玉继续道:“我有一女,名秀梅,今年十八。小丫头自幼乖巧,从不让她出门露面。可天命弄人。那天我病得厉害,秀梅不知佘双喜正在楼里吃酒,便拿药来给我送。结果被他撞见了。”

老人闭了闭眼,像要将那一幕逼出脑海。

“第二天,他的管家便上门提亲,要娶我女儿做第七房妾。你说这算什么!我李文玉纵使命贱,也不能眼睁睁把女儿送进狼窝。我托了几位乡里旧友,亲自登门求他,说我女儿已有婚约,请他高抬贵手。”

“他笑着应承了,”李文玉的声音变得冰冷,“可接着又说他佘双喜在佘家镇,从来说一不二。这一次若娶不到秀梅,岂不让他颜面无光?为了给他留面子,他要我设下酒席,请镇上头面人物来作陪,让我女儿当众出来斟一杯酒,他便‘从此作罢’。”

“作罢?”杨衮冷笑,声音像刀割石头,“这等人言如粪土。”

李文玉苦笑:“我心里何尝不知?可他家丁三百,势大如山。我只好装作应允,暗暗让女儿备下遗书,说若宴席间他敢无礼,便以死明志。她说得轻巧,我听得心碎。”

说到这里,老人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光,夕阳已近地平线。

“客官,晌午已过,佘双喜很快就要来了。你若留在此,穿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到时他看你不顺眼,定要寻事。你若出手,又要牵连我李家。你走吧,这祸离你越远越好。”

说完,老人长叹一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气。

杨衮静静地听着,脸色一寸寸冷下去。胸中像有火在燃,烧得他呼吸都发烫。

“这天下,乱到如此地步了吗?”他心里想着。

“当年我杨衮与李存孝拼死交锋、与王彦章刀下论命,如今退居山林二十余年,却让一个地方恶霸在百姓头上为所欲为。若我再袖手旁观,岂不枉称男儿!”

他垂下眼帘,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时,眼中已没有愤怒,只有冷静的决意。

“原来如此”他故作惊讶,站起身来,拱手道,“李掌柜,若早知道有此事,我定不在此耽搁。既如此,我这就走吧。”

李文玉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客官明理,真是天大的幸事。快些走吧,离这镇子越远越好。”

杨衮转身,却又回过头来:“只是……”

“嗯?”

“我走可以,可这肚子还空着。”他笑了一下,眼神却锋锐如刃,“您若不肯卖我一口酒、一碗饭,我怕这双腿抬不动啊。李掌柜,我是替你着想的:吃完我走,绝不多停片刻,不会给你惹祸。”

李文玉看杨衮的神情,半是倔强半是从容,心知这客人不是说笑。他叹了口气,吩咐伙计去厨房取菜。

片刻之后,热气带着肉香飘进大厅。伙计端来几碟菜肴,一壶新酒,放在柜台后的案上。李文玉亲自迎上去,低声道:“客官,这几样都是现成的。您快吃些吧,吃完就走,别误了时辰。”

杨衮微微一笑:“掌柜的放心,我这人吃得快。”

他抬步进柜台,坐了下来。伙计顺手放下布帘,将外头与柜台隔开。屋内光线一下暗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着炖肉的香味。李文玉站在他身侧,不安地搓着手。

杨衮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段,送入口中。嚼了两下,他皱眉,似笑非笑地道:“这鱼倒是新鲜,只是腥得很。”

李文玉心头一紧,强笑着应道:“山里人嘛,调味粗些,客官多包涵。”

杨衮又举起酒杯,轻抿一口,嘴唇一抿再抿,摇头道:“这酒是杏花村的吧?味苦,不香。”

李文玉急得满头是汗:“客官,就随便吃些垫垫肚子吧。午时快到了……您若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杨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掌柜的放心,我自有分寸。”

说罢,他又低头吃起来,动作不紧不慢。

筷子在碟间轻敲,他夹一口菜,轻轻放入口中,细嚼慢咽;抿一口酒,又回味片刻。

这顿饭,像是在吃,也像是在等。

李文玉在旁边看得心急如焚。

杨衮夹起一筷菜,他的心就一颤;杨衮抿一口酒,他的手心便出汗。

烛火轻摇,光线在两人脸上闪烁,一明一暗。

杨衮心中,却在另一番天翻地覆。

他在算时间。

他在等那个人。

“二十多年没动手了,不知这一身骨头还利不利索。”

“若佘双喜真如传言那般跋扈,倒正好试试我这柄锏,还有没有当年的锋芒。”

“今日重回中原,就拿你开第一刀吧。”

他神色不变,嘴角微微一勾,又抿了一口酒。

“这壶酒太苦。”他自语,轻轻把酒倒回壶中,换了一壶;

又夹了一块肉放到鼻尖前,闻了闻,皱眉:“这盘菜味不正。”

说完,放回原处,再换一盘。

李文玉心都要碎了。

他几乎要跪下来求:“客官,求您快些吃完走吧,这……这不是拖延的时辰。”

可杨衮似乎没听见,依旧慢条斯理地动着筷子。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屋外阳光移了几寸,楼上昏暗得只剩下烛影晃动。

他这顿饭,竟吃了足足一个时辰。

李文玉的背心全湿了。

杨衮每举一次杯,他的眼皮就直跳一次;

杨衮每咽下一口酒,他的喉结也跟着动一下。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嗒嗒嗒嗒”

一开始还在镇外,片刻后,近了。那节奏沉重而有力,像是铁在击打地面。空气都被那阵马气震得一颤一颤的。

李文玉脸色瞬间发白,猛地扑到窗边。

窗外,大街尽头尘土翻卷。数骑快马冲入街口,为首那匹红鬃马高大凶悍,马背上坐着一个壮汉,豹眼鹰鼻,胸甲嵌金,腰佩双刀。马蹄所过,行人避让,街上瞬息寂静。

“佘庄主来了。”

李文玉的声音发颤,几乎成了喉咙里的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