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大义凛然(1/2)
山野苍茫,风卷残雪。高行周披一身败色,自小院踉跄而出。雪光映在他鬓角的白发上,寒风灌入甲缝,刺得他心如刀割。刚才那书生的一席话仍在耳畔回荡“为昏君而死,遗臭万年”每一个字都似针似刃,扎在他心底。
可他还未来得及回神,忽听远处一声清嘶,震得林鸟惊起。高行周抬头,目光一凝只见一骑红马从松林深处破雪而来,马铃叮当作响,宛如催命之音。
那将军金盔耀日,绿袍猎猎,手执蟠龙金棍,气势逼人。正是赵匡胤。
高行周浑身一震,心头一凉自己的马、自己的银枪,正挂在那红马鞍上!
“我真是老糊涂了!”他心中暗骂,“在这生死未卜之地,还能被一曲琴声迷了魂!偷鸡不成蚀把米,如今反被他掌在手里。”
怒火灼心,他当即拔剑在手,寒光一闪,喝道:“赵匡胤,小孺子!吃老夫一剑!”
赵匡胤勒马止步,抬棍横挡,只听“当!”一声脆响,火星四溅。赵匡胤喝道:“且慢动手,高王爷我有几句话要说!”
高行周双目如电,剑尖微颤。
赵匡胤缓缓举棍,声音沉稳而有力:“王爷,你失马失刃,如今两手空空;再拼,只是自取其辱。你若执意死保刘承佑,与天下为敌,那我赵匡胤虽敬你为名将,也不得不斩草除根。可我父赵弘殷曾与你同殿称臣,念旧情,不愿乘人之危。”
他语气渐缓,目光炯然:“王爷,你武艺盖世,忠勇无双,这等人物,若葬身此山,岂不可惜?自古常胜将军能有几人?霸王虽勇,终困乌江;李存孝再猛,亦落得五车争身。你若今日一死,不过添一抔黄土,空留悲名。何不回营三思?若能弃暗投明,天下皆服你;若执迷不悟,他日疆场再见,赵匡胤便不会留情。”
说罢,他抬手一指半山坡。雪雾间,赫然可见那匹花鬃战马与银枪并立,鞍甲无损。
“你的马与兵刃,我未动分毫。你走吧。”
这一刻,四野无声。
风掠松枝,雪花飞旋。高行周的剑在手中微微颤抖,他面上青白交错,心中羞惭似火灼烧。
他终究是战场宿将,懂得胜败之理,也懂得情义之重。赵匡胤这一番话,既饶他性命,又留他颜面。那种光明磊落的气度,令他自愧不如。
“我……老了。”他低声自语,收剑回鞘,一言不发,几步上前,牵过自己的坐骑。战马喷着白气,似也懂主人的羞惭。高行周翻身上马,回望赵匡胤一眼,那目光里混杂着复杂的怒意、钦佩与感慨,终是长叹一声,策马绝尘而去。
赵匡胤目送他离开,轻叹:“英雄所困,不过一念之间。”
然而,他并未察觉,在山下那片竹篱小院内,一扇窗后正有人静静注视这一切。
郭威。
他藏身在屋内,透过窗纸,将赵匡胤放走高行周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琴声早已停歇,只有炉火微明。郭威的脸色阴晴不定,拳头紧握。
“放虎归山……好心肠啊赵匡胤。”他在心中暗暗冷笑,“你可知这老鹞子翻脸比风还快,日后若再相逢,少不得反噬一口。”
屋中隐士赵普看了他一眼,淡然道:“赵将军非为私恩,而是惜英雄之才。留人一命,胜过杀人一万。”
郭威心中仍不快,但见赵普谈笑自若,心下转念:此人胸怀不凡,方寸之间能定人心,若得此人出山为谋,何愁大业不成?
于是起身拱手:“先生,今日蒙庇护之恩,郭某感激涕零。若愿出山辅佐,我愿以国士相待。”
赵普微微一笑:“将军言重。乱世未靖,时机未到。待我整顿俗务,自会前来相见。”
郭威再三相请,终得其允。
夜风渐起,雪落无声。郭威与赵匡胤告别赵普,踏雪归营。入城后,听闻两军各伤惨重,高行周竟连夜撤兵,去向不明。
黄河封冻,北风如刃。郭威立于河畔,冰面一望无际,天地间白光凛冽,战旗猎猎作响。他心中暗叹:天意如此连黄河也助我成事。
“全军渡河!”他一声令下,鼓角齐鸣,三军如潮。铁骑踏冰,旌旗卷雪,天地震动。赵匡胤居前,策马扬鞭,亲自督阵,沿途布营,严如织网:前营如锋,后营为盾,左右翼环抱,中军为心,阵势依五行,分八卦,号令井然。
黄昏时分,大营灯火连天。将士呼号,马嘶声与号角交织成一片。赵匡胤巡视营阵,神情沉静。那种冷静与自信,使人不由得心生敬意。郭威立于高台,俯视千军,心中生出一股久违的豪气:
“天若无情,怎生出此冻河?天若有意,必佑义师。”
与此同时,封丘城中,战云压顶。刘承佑听得探报,面色惨白。宫灯摇曳,金殿中香烟袅袅,重帘低垂,他蜷坐在龙椅上,双手发抖。那一刻,他再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被命运逼入死角的少年。
“快闭城门,吊桥扯起,放下闸板!”
他的声音尖利而慌乱。城头军士忙作一团,滚木、灰瓶、石炮齐备,弩箭绷得作响。
而城外却出现了另一幕。百姓惊慌失措,扶老携幼奔向城门。妇人抱子呼号,老者跪地叩门,然而守军冷面拒绝。千门紧闭,箭楼森严。哭喊与风声交织,化为一曲悲怆的挽歌。
郭威立于营前,看着那一幕,沉默良久。他缓缓转头,对赵匡胤道:“昏君不顾百姓,失天失地。我们若再逼迫,只是重蹈暴政。”
赵匡胤抱拳应道:“末将请为百姓开道。”
于是号令传下:“军中严禁扰民,凡投奔者,给粮给水,老幼病弱,皆可入帐。”
军士们纷纷行动,扎帐篷、分干粮、送热粥。雪地间,一支“义军”的旗帜随风猎猎,竟透出一股温暖与正气。
这,就是“吊民伐罪”的真义。
次日,郭威命史彦超、赵匡胤统兵压至壕边,亲自登高,传令城下:
“昏君刘承佑听真!今我义师奉天讨罪,为国除奸。若能开门迎降,保你宗庙安然;若执迷不悟,待城破之日,尸骨无存!”
话音如雷,震彻城楼。
刘承佑立于金殿之上,听到喊声,几乎瘫坐龙椅。他的手指紧抓玉案,关节发白。宫中歌舞声早已绝迹,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惧意。
苏逢吉、李业面色惨白,不敢出声。殿外风吹幡动,似有鬼哭。刘承佑环顾群臣,眼神中尽是绝望与惊慌。
“谁……谁愿出城退敌?”
无人应声。
半晌,一个嘶哑的声音打破寂静:“臣慕容彦超,愿擒郭威,以正国法!”
刘承佑骤然一震,喜极而泣。慕容彦超是他的叔父,刘知远的义弟,昔年同出一门。忠勇之名,早传天下。刘承佑连忙赐金甲宝刀,命他与侯益统军五千,出城迎敌。
夕阳血红。金鼓三声,城门大开,铁甲如流。
然而,战场之上,风雪怒号。赵匡胤一骑当先,棍如飞龙;史彦超随后,刀光破风。短短半个时辰,慕容彦超、侯益皆死于乱军之中,血溅白雪。
夜半,黄门官慌慌跑入金殿,跪地叩头:“启奏万岁两将皆亡!”
刘承佑如被雷击,踉跄后退,撞翻御案。烛火跳动,映出他失魂的面孔。
“众爱卿郭威大军压境,二将阵亡,谁……谁愿再出征?”
群臣噤若寒蝉。殿内只余风声与烛影。
刘承佑喃喃自语:“朕年幼,不懂治国安邦……只求诸卿念先帝旧恩,共谋社稷……”
金殿深处,寒气森森。外头的北风卷着雪花扑打着朱红宫门,鼓角声远远传来,像是天地都在催促末日的来临。殿中灯烛摇曳,烟气袅袅,映出文武百官一张张苍白的面孔。
刘承佑坐在龙椅上,心神不宁。殿内一片沉寂,只有金炉中木炭偶尔“噼啪”作响。文官们面面相觑,低头不语,谁都不肯首先开口。
他猛地抬头,冷声问道:“谁肯出城迎敌?”
无一人应答。
这些人早已心灰意冷他们心里都明白,郭威麾下文有王朴、魏仁甫,武有曹斌、史彦超,又添了个赵匡胤,这支军队气势如虹,非人力可挡。若出战,无异送死。有人心中暗想:与其陪着昏君陪葬,不如让郭威攻破京城,清君侧,杀了苏逢吉、李业,我们也能苟全性命。
刘承佑见群臣噤声,恼羞成怒,目光落在苏逢吉身上,厉声道:“老太师,你看谁可为将出战?”
苏逢吉满头冷汗,手中象牙笏板几乎拿不稳。心里怕极,却又不敢露怯,当即挺身叩奏:“陛下勿忧。京师留守雄兵十万,战将千员,区区郭威,岂能翻天?”
刘承佑面上略松,却紧接着冷笑道:“无人出战,你去好了!”
苏逢吉心头一震,暗暗叫苦,但转念一想,若在众目睽睽下推脱,颜面尽失,连自己府中的权势都不保。于是咬牙跪下,额头抵地,低声说道:“微臣受国恩深重,岂敢惜命?愿带犬子出城迎敌。但愿主公能与臣同心,御驾亲征,以振军威。”
殿内一片哗然。
刘承佑怔住,狐疑地问:“朕御驾亲征?你去杀敌,朕何必出城?”
苏逢吉满脸堆笑,语气谄媚:“陛下乃当世明君,天命所钟。若能效法唐太宗李世民,亲临阵前,不但可振士气,更能令三军感激涕零。主公身先士卒,何愁不胜?”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心机险恶他心想,若胜,自是圣上功高;若败,全军覆没,也不独他一人陪葬。
刘承佑年少气盛,未识军旅之苦,被这几句奉承迷得晕头转向,拍案而起:“好!朕亲征!命挑精兵良将,明日出城!”
苏逢吉叩头称贺,群臣面面相觑,面色惨白。
翌日,天未亮,金殿外已是人声鼎沸。内侍匆忙传旨,满朝文武一律随驾出征,不得推辞,违者立斩。文官们换上盔甲,手无缚鸡之力,却被迫骑上战马,一个个面如死灰。
宫门外的雪,踩成泥浆。号角声起,铁甲闪烁寒光。刘承佑坐在辇上,神情紧张,却又强作镇定。
这时,金殿门后传来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万岁不可出征!”
众人回头,只见皇太后李三娘披着素袍,疾步而来。她鬓发如霜,眼中含泪。
“母后驾到!”刘承佑急忙下榻相迎。
李三娘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声音颤抖:“我儿,郭威兵临城下,诸将皆非其敌。你出征,岂不是送死?你身为君王,应以社稷为重,不可亲临战阵。”
刘承佑低声道:“母后,儿非不惧,只是苏太师说,朕若不出,军心不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