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引狼入室(2/2)

“走?”女子咬牙,“刘老寨主呢?”

“老匹夫不识时务,已被擒。是他咎由自取!”

那女子怒极反笑,一步上前,指着他破口大骂:“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白眼狼!刘寨主待你如兄弟,你却引贼上山!你害死多少人?小玉、小环被你的兵糟蹋自尽,你却陪着贼人饮酒?你还有人性吗?你不得好死,天理难容!”

她骂声如雷,直刺人心。厅中众人皆愕然。左天鹏面皮涨红,喝道:“住口!”

但李宝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他慢慢拔剑,语气轻柔得近乎温柔:“女人多嘴。”

剑光一闪,血线喷起。那女子的头颅带着发丝滚落地面,血珠溅在李宝光的靴尖。

“挂在屋檐下。”他冷声吩咐。

左天鹏呆立原地,声音发抖:“她……她是我老婆。”

李宝光不屑地笑:“骂你的人留着干什么?女人嘛,旧的死了,再找新的。到了金陵,我赏你十个八个大姑娘,个个比她强。”

左天鹏嘴唇发白,手指颤抖,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还未穿透山雾,双锁山的余烟仍在山腰盘旋。被焚毁的松林焦黑一片,山雀早已不敢鸣叫,只剩下风吹灰烬的呼啸声,像是亡灵的哀号。

左天鹏骑在马上,面色阴沉,眼底带着掩不住的凶光。

他喝令手下将车套好,五十多辆大车在晨雾中排成长龙,车上装满金银细软、绸缎粮草,还有被绳索缚得死死的刘家父子。刘大奈与刘龙夫妻被押在前车,神情憔悴,口中含血;几名女眷与幼童则被押在后面,哭声细弱,渐渐消散在风中。

“走!”左天鹏一声厉喝。

车队缓缓启动,木轮在石道上碾过血迹,发出阴森的“吱呀”声。

他回头望了一眼山顶。那是他曾受恩、曾称兄道弟的地方。此刻,烈火已吞噬了山寨,黑烟冲天。

“放火!”

常海、毛盖两人笑着点燃火把,掷向山腰的粮仓与马厩。烈焰腾空而起,火势瞬息蔓延。双锁山的天,被烧得如血。

山下的官道上,刘虎正策马急驰。

他连夜赶路,衣衫上沾满尘土,双眼布满血丝。昨夜从刘家庄听闻噩耗时,他几乎失声左天鹏卖寨投敌,刘家被满门擒下。那一刻,他只觉眼前一黑,连马缰都险些握不稳。

他疯了一样地往山里赶。山风扑面,带着焦灼的气味。远处的山岭被火光映红,滚滚浓烟如黑龙般在天幕翻腾。

刘虎心头一颤:山,烧起来了!

他拔刀催马,怒火冲胸。

就在山道转弯处,前方尘烟大作,一队人马正押着数十辆车缓缓下山。黑旗、南唐锦袍、被绑的囚车一切尽收眼底。

刘虎双目血红,纵马冲出,怒吼如雷:

“左天鹏!你这衣冠禽兽,放下我父兄,跪地请罪!饶你不死不然,我取你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刀光已起。

左天鹏冷笑,未出手。常海、毛盖两人早抢上前。两柄铁钩一双狼牙,齐向刘虎扑去。

刘虎怒喝着迎战,刀法虽猛,却终究敌不过这二人。二贼皆是从海盗杀出来的亡命徒,心狠手辣,出招全是取命之式。刘虎连挡几合,手腕发麻,战马腿被砍断,惨叫一声倒地。

刘虎翻滚着爬起,还欲拼命,却被两人一齐扑倒。绳索缠身,他被按在尘土里,怒目圆睁,厉声道:“姓左的!要杀便杀!给我个痛快!”

左天鹏骑在马上,俯视着他,嘴角带着阴冷的笑意:“刘虎,不急。你死了,谁去迎你妹妹?等你妹子回来,嫁给少王爷,你我同殿称臣,你不也光宗耀祖?”

刘虎咬牙切齿,怒目如火:“左天鹏,你给我等着!若我妹妹还活着,她会取你狗命!”

这句话如雷霆炸响,左天鹏的脸色瞬间一白。

他当然知道刘金定的名头,那女子刚烈如火,武艺绝伦。若真让她撞上,自己这条命怕是不保。

他心里暗暗打鼓:得赶紧离开,只要到了金陵,王命在身,她也奈我不何……

于是他喝令手下:“快走!谁敢停,砍断双腿!”

队伍再度前行。

第一辆车押着刘大奈,老人浑身血迹,双臂被绑得青紫,头发散乱,额头贴着车板。他昏昏沉沉,耳边是车轮碾石的“嘎吱”声与孩童的哭声。

他微微抬头,看见前方阳光透过林叶斑驳地洒在尘路上,却觉得那光亮如刀。

他喃喃低语:“是我错了……我瞎了眼……把狼当兄弟……”

那声音哽咽而破碎。

刘虎在后车里挣扎着喊:“爹!”

刘龙也在车上,泪如雨下。车与车之间,被喽兵隔开,谁也不能靠近。

天气闷热,阳光毒辣,车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血与汗混成咸腥的味道。刘大奈胸口一阵发闷,眼前发黑,头一歪,昏了过去。

中午,队伍在岔路口停下。前方一条大道通金陵,另一条崎岖山路蜿蜒向南。

左天鹏提议:“走山道,近!”

李宝光嫌麻烦:“不!走大道。路平,走得稳。”

他骑在马上,懒洋洋地扇着金扇:“我这一路上可不想吃土。”

于是队伍改向大道,走走停停。李宝光时而喝酒,时而下马歇息,行军如同出游。

入暮时分,夕阳如血,天边的云层被染成赤色。车队刚行至一处平地,正打算扎营用饭。

忽然后方传来剧烈的马蹄声。

“嗒嗒嗒”

尘土卷起,如沙浪翻腾。六匹快马,从远处飞驰而来。骑手俯身贴鞍,马速快得惊人。前方赶车的喽兵连忙避让,牲口受惊嘶鸣,一片混乱。

“闪开!马惊了!”有人高喊。

李宝光眉头一皱:“哪来的野人,敢冲我的队伍!”

话音未落,那六骑已擦身而过,如旋风卷地,马蹄声震得人耳发麻。

六骑疾驰而上,直奔队首,前行半里,倏然勒马回身,马蹄扬尘,六人排成一线。

当左天鹏追近时,心猛然一紧

五女一男,骑姿英武。那男的正是刘凯,而居中的女将正是刘金定一袭银甲,眉如剑,眼如星,冷光似雪,怒气如火。

左天鹏他们是在辰时离开双锁山的就在他们出寨之后,血光便在山中悄然点燃。那一刻,杀机四伏,火焰已起。寨门紧闭,山林寂静无声,却掩不住深处的血腥与凄厉。

他们带走了寨中主将,也带走了一场预谋已久的浩劫。

到了下午,日头正烈,刘金定一行六骑风尘仆仆归来。她本是在外巡视商路动向,离寨不过一日,归心似箭,却没想到,等着她的,不是欢迎,而是炼狱。

远远望去,双锁山山腰处浓烟缭绕,焦土的气息在烈风中翻滚而来,如一张灼烫的铁毯铺满天地。

她心头猛地一跳,拨马加速,奔上山道。

越近越发骇人。

寨口残垣断壁,旗杆倒塌,山门半掩,几根烧焦的木桩上还冒着袅袅青烟。寨前的树木焦黑倒伏,山道两旁护栏被焚毁殆尽,焦炭与残骨混杂,空气中弥漫着灰烬、血腥与烧焦的皮毛气味,刺得人眼眶发红,喉头灼痛。

她猛然勒马,一跃而下,盯着这片满目疮痍,胸腔剧烈起伏,手指因怒意而微微颤抖,指节发白。

她几乎不敢相信

这个她自幼长大的地方,那个她与父兄并肩守护十余年的山寨,就这样……毁了。

山巅依旧缭绕着浓烟,灰烬与血迹混合成暗红色的泥浆,染透山道。一具具烧焦的尸体横陈路旁,仿佛还在沉默控诉;焦木之下,或许还有未曾被发现的残肢碎骨。

烈日炙烤着这一切,烈风呼啸而过,吹起半焦的衣角与断发,仿佛有冤魂在哀嚎,在哭诉,在咒骂。

正当她怔立之际,山腹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夹杂着婴啼与妇人的惊叫,微弱却锥心。

她猛然回神,眉眼间怒火重燃,拔剑出鞘,铮然作响。

“随我进寨!”

六骑破烟而入,奔入残垣之间,扬起漫天尘土……

刘金定一马当先,银甲被火光映得发红。她翻身下马,扑入山寨。眼前的景象令她心如刀绞寨门半塌,厅堂焦黑,血迹蔓延至石阶。几名幸存的喽兵和妇孺,从废墟后颤抖着爬出,衣衫破碎、面色灰白,一见她的身影,全都跪倒,哭声撕心裂肺。

“小姐老寨主被抓了!少寨主也被捆走了!山寨全完了,全是左天鹏干的!”

一句话如雷霆击顶。刘金定踉跄几步,几乎栽倒。春兰赶紧上前扶住她,只觉她全身冰冷,指节紧握,几乎嵌进掌心。

“说清楚。”她声音低哑,喉中似含着血。

幸存喽兵断断续续将经过说了一遍左天鹏引南唐兵上山,焚寨掠财,擒走寨主,屠杀无辜。

刘金定听完,泪水再也压不住,顺着面颊滑落。她仰天望着那片被火烧空的山林,胸口的气几乎炸裂。

“左天鹏你害得我刘家满门尽毁!”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心痛,声音骤冷:“哭有什么用?死者已去,仇要人报!你们快去刘家庄救火,把伤员抬到树林中搭棚包扎,死者记下姓名,择日我亲自祭奠。”

她抹去眼泪,眼中燃起杀意,“我现在就去追,拿左天鹏的人头祭我父兄!”

话音未落,刘金定翻身上马,银盔斜映着烈日光芒。刘凯与四名丫鬟春兰、夏莲、秋菊、腊梅纷纷骑马跟上。六骑战马踏破山道,蹄声震荡山谷,似六道追魂雷霆,直奔金陵方向。

一路上,她目光冷峻,心中烈火灼烧。山道上散落的车辙、马粪、残破的兵刃,都是仇的痕迹。

“走得不远!”刘凯抬头望着前方尘烟。

刘金定一勒缰,马嘶长鸣:“加鞭!”

不多时,远处出现一支长队。几十辆囚车连成长龙,旗帜飘扬,尘土滚滚。她的心猛然一缩那正是左天鹏的车队!

她绕至前方,桃花马一跃而出,银枪横拦大道,马尾翻飞,尘沙四散。她高声喝道:

“前方的队伍听着!可是双锁山的喽兵?”

前列喽兵一见她,顿时魂飞魄散,面无人色。

“娘的妈啊……小姐回来了!我的命要没了!”

“我姥姥的妈寨主姑娘活阎王来了!”

一片慌乱中,有人扑通跪地,连连叩头:“小姐饶命!我们是被左寨主逼下山的,不敢违令!我们愿意回山听小姐号令,守寨务农!”

刘金定收缰而立,目光如刃:“都起来!我不杀你们。冤有头,债有主。左天鹏在哪里?”

这声音冷入骨髓。喽兵们对视一眼,齐齐低头指向后方。

左天鹏听到喊声,已吓得脸如白纸。他心口直跳,手心发冷,连缰绳都快抓不稳。他急忙跑到队伍后方,向李宝光求助。

“少王爷,大事不好刘金定来了!”

李宝光刚喝下半盏酒,醉眼半睁,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刘金定?正好!我朝思暮想的美人,竟自投罗网,天助我也。”

左天鹏急得直冒冷汗:“王爷,她可不是寻常女子!武艺高强,心性刚烈,咱打不过她啊!”

李宝光不以为然,嘴角挑起轻蔑的笑意:“女人终究是女人。她就算有几分武艺,又能如何?她爹还在我手里,她敢造次?”

他甩开酒扇,转头吩咐:“走,去前头看看,我倒要见见这‘女中豪杰’。”

二人并马而行,沿路喽兵纷纷避开,留出一条空道。

尘土飞扬,烈日映照下,两骑相对而立一边是银盔烈马的刘金定,一边是锦衣玉带、面泛酒气的李宝光。

风从荒野吹过,卷起两人间的灰尘,空气似乎都被拉紧。

李宝光半眯着眼,目光贪婪地打量着她。

他这辈子见过的美女无数:宫中舞姬、江南名妓、驸马夫人……但从未见过如此之人。

这女子眉如远山,目似寒星,肌肤雪白,身披银甲,腰束长鞭。她不像人间女子,更像一柄出鞘的剑,美得锋利,美得危险。

他喉结微动,心底的淫邪如火蔓延。

“金定贤侄女,”左天鹏在旁挤出谄媚的笑,“愚叔在此。”

刘金定冷冷看他,声音低沉如刀:“左寨主,我父亲、兄嫂现在何处?你为何带兵下山?”

左天鹏赔笑:“哦……他们在车上呢!受了点小伤,颠簸不适。其实这一切,都是为你好啊。”

“为我?”刘金定怒极反笑。

“是啊,”左天鹏指着李宝光,“这位乃南唐少齐王,国主之弟,久慕姑娘之名,特来双锁山比武求亲。你爹替你应了这门亲事,我们正要送你去金陵成婚从此你做王妃,咱一家享尽富贵,岂不美哉?”

刘金定的脸瞬间冷若冰霜。

“左天鹏!你卖主求荣,叛山害主,还敢编这等下流谎言!”

她的眼中,怒火与悲痛交织:“你枉受刘家厚恩,害我父兄、辱我山寨,如今又要骗我去作贼的玩物?!”

她猛一勒缰,桃花马嘶鸣,扬蹄高跃。

长刀出鞘,寒光一闪,刘金定厉声喝道:

“左天鹏拿命来!”

刀光破风而下,带着她所有的悲恨与怒火,直斩奸贼的头顶。

天地间,只剩烈日、尘土与那一声震彻山野的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