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卷土重来(2/2)

粉末飘扬,直扑石英面门。少年措手不及,瞬间双目灼痛,仿若火烧。

他猛地后退,双手去揉,谁知越揉越疼,眼前一片血红。

“啊!”他惨叫一声,踉跄几步,摔倒在地。尘沙打在他脸上,滚烫的泪与血混成泥水。

“李显钧你这卑鄙无耻的狗贼!”他捂着双眼,痛得浑身抽搐,“你缺了八辈子的德!若我石英还有三寸气在,定让你血债血偿!”

李显钧冷笑着收刀,目光阴狠。

那一抹白粉,在阳光下轻轻飘落,带着残酷的光。那是“戮目金砂”妖道于洪师门所炼的邪毒,专取人双眼。

曾经,它让齐王的敌人艾银平终身失明;如今,又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英雄,葬送了光明。

昨天,李显钧与石英阵前交锋,久战不下,各自收兵回营。回到帅帐,李显钧胸膛起伏,怒气难消,满脸狰狞,来回踱步,忽然仰天暴喝,声震营帐:“区区石英,怎敢与我争锋?!”声音未落,便有军师于洪步入,拱手劝道:

“将军息怒。石英本事虽高,但冲动鲁莽。以你之勇,何必与他拼命?他若明日再战,不如智取。贫道这儿有一物,唤作‘辟目散’,只需抹于刀锋,一旦入目,立时目盲无光,痛不欲生。届时,任你刀下斩杀,犹如探囊取物。”

李显钧本就一肚子火,听罢这毒计,阴冷一笑,顿首称妙:“好!明日我步战困他,刀下取他性命,看他如何再逞英雄!”

果不其然,今天石英披挂上阵,精神抖擞,毫无防备。二人步战对招,石英依旧技高一筹,连番进击,几逼李显钧退后数步。忽然,石英感双眼刺痛如灼,眼前天旋地转,热泪滚落,几乎站立不稳。他忍痛大吼:“你使毒不配为将!”

李显钧却大笑如狂,提刀逼近,语带讥嘲:“石英,你虽勇冠三军,可惜短命。今你死于我手,我便真正无敌于天下!”说罢,猛地举刀劈下,刀风如电,直取要害。

城头上,赵匡胤、石守信等人望见石英仆地翻滚,皆面色剧变。赵匡胤喊破喉咙:“石将军,快避开!”石守信更是神志恍惚,眼前一黑,当场昏厥,被亲兵扶回。

阵下,郑印与曹金山目睹李显钧刀锋已落,情急如焚,却鞭长莫及,只能闭眼不忍再看,仿佛一颗心悬于半空。

危急关头,石英虽目盲,但耳识敌意,听得刀啸风声,连翻数滚避开要害。李显钧刀落空,怒吼一声,再度扑上。石英艰难滚闪,地上滚如残叶乱舞,而李显钧则如野狼追兔,步步紧逼,眼见石英再无退路,性命堪忧。

这时,异变突生!

一声刺耳高喝自半空炸起,声音尖利如锥,震得众将心神俱裂:“李显钧,住手!再动一动,我一个张手雷把你劈成两截!”

李显钧大骇,猛然止步,环顾四周,却不见一人。他强压心惊,大吼:“何方鼠辈?藏头露尾!”回应他的却是尖声一笑:“李显钧,你是属螃蟹的?眼睛长脑门上了?往下看呢”

李显钧低头望去,只见自己身旁站着一人,瘦小精悍,似个孩童,穿得花花绿绿,古怪可笑,一双黄豆眼正咄咄逼人地盯着他。

此人不过四尺来高,身着青缎夹袄,腰束丝带,脚踏缎靴,步履无声,背负一双短棒,气息内敛,神情狡黠。

李显钧愣了半晌,忽然笑出声:“矮子一个,也敢吓我?你垫三砖头都没我大腿高,你来搅什么浑水?”

那人冷哼一声,黄眼珠一翻:“我虽个子矮,打你这大号饭桶绰绰有余。你活得挺费布挺费粮,不如我来收拾了你,省口粮!”

李显钧勃然大怒,提刀欲斩:“你再敢胡言,我叫你死无全尸!”

那人却不闪不避,嘴角挑起讥诮之笑:“你也配发怒?你不知礼数,嘴里张口矮子闭口锉子,真是没娘教、没师训的野种!你读过书没有?做人得讲理,骂人别揭短,见矮人莫说矬,见独子莫道短,你这大个儿白长了,光剩空壳一具。”

李显钧气得面红耳赤,五官扭曲如兽,吼声震天:“锉子,你敢骂我?我要你命!”

而阵前另一人,身材矮小却精神抖擞,面容俊朗中透着一股玩世不恭,手执钢槊,轻摇铁甲,竟是来者不惧,反将对面视作笑柄。他唇角微扬,笑嘻嘻地调侃道:

“怪不得这几天附近耕牛暴毙,原来是你吹牛把它们吹死的,真是牲畜无辜。你还想要我的命?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我冯茂的命,可不是随便哪个大个子能取的!”

李显钧冷哼一声,眼中厉芒乍现,拱手自报:“我乃南唐二路元帅,万岁亲弟李显钧!你又是哪路毛头小将?”

冯茂闻言,夸张地拍了拍脑门,一副“你居然不认识我”的模样:“你真白活了!我报个名字你可别吓得从马上摔下来。我爹冯景川,是大宋吏部尚书。我是他的亲儿子,大将军冯茂!当年会战老道于洪,我一锤差点把他打进棺材。你打听打听,林文善一听我名字就头疼!怕了吧?”

“哼,我倒是听于洪提过,说宋营里有个矮个子,贼精贼滑,就是你吧?”

“然也!”冯茂大笑,“既然知道我名号,那还不赶紧跪地求饶?我大发慈悲,一锤打死你,也算给你个全尸。”

“放肆!”李显钧怒火中烧,“你坏我大事,今日休想活命!”

说话间,二人已然兵刃交接,阵前呼啸声、兵卒呐喊声顿时响成一片。

此时,宋营之中众将士本正为石英安危担忧,忽见冯茂铁甲锃亮、披风猎猎地冲阵而来,人人惊喜交加。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冯将军到得正是时候!”有人振臂高呼。

帅府之中,赵美容心中却不由一紧。她远远看见冯茂驰援疆场,心头却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高君保呢?他和冯茂一同奉旨请刘金定,如今冯茂回来了,君保却杳无踪影。更令人担忧的是,随军并未见到刘金定的身影。

她不由朝远方眺望,战旗招展中,未见那熟悉的丹凤眼与银装甲。赵美容心头一紧:难道刘金定没被请来?高君保出事了?

营中诸将也彼此交换眼神,面露疑色,忧心顿生。

原来,早在数日前,冯茂与高君保三赴双锁山欲请刘金定出山应战。谁料山寨之中早已空无一人,有人回禀:刘小姐已离寨赴紫霞宫拜见恩师梨山圣母。

二人扑了个空,心中忐忑,不敢贸然回营。怕被赵匡胤责罚,便暂留兴隆镇,投宿一品居客栈。

几日等待无果,冯茂心生一计:“君保,你去备下酒菜,请你妹夫刘凯喝酒,顺带求他通个信儿,若小姐归山,好及时来报。”

于是两人分头行事,冯茂出门打探,恰巧与曹金山、石英、李志平一行相遇,几人共赴战场。

而高君保则继续留在兴隆镇苦候刘凯回应,一日又一日,音讯全无。

至于刘金定,此时正身在紫霞宫中,向师父哭诉满腹委屈与心伤。

她自双锁山比武招亲一战,已将终身托付于高君保,未曾设想有朝一日会被他以“畏罪”之名一口否认。她为其力杀四门,又亲赴寿州疗伤,却换来对方的逃避与背叛,芳心尽碎,痛不欲生。

悲愤之下,她执意归隐修道,来到紫霞宫,跪求梨山圣母收她为终生弟子。

圣母闻言,不怒不悲,轻轻叹道:“徒儿,你错了。你生于乱世,有福无缘,命有担当,怎可为情所困?你我本为修行之人,岂能不顾苍生大义?”

她徐徐而语,娓娓道来宋朝开国之由,直指天下将定,而南唐未灭,百姓犹苦,正是你我之时。

“赵匡胤起于陈桥,重整江山,实为明主;李煜荒淫误国,南唐将灭。你若此时归隐,弃明投暗,岂非误了机缘?”

刘金定听罢如醍醐灌顶,泪流满面,顿首道:“师父教诲,弟子铭记于心。”

既然去意难成,她也知不能空手而归,便抬头一问:“弟子还有一事。老道于洪擅长下毒,我父冯大人身中剧毒,请师父赐我几粒丹药解救之。”

白莲圣母轻轻点头,转身从药橱中取出一个朱红百宝囊,递了过来,语声柔而肃穆:

“为师早知你会有此一行。此囊中收有我数年所破毒方,乃是针对‘九手真人’所制之毒,尤其那‘戮目金砂’、‘蚀骨银粉’皆有解法。还有一册兵书,是我昔年参悟兵经所录,略有浅识,你带去参看,或有裨益。”

刘金定双膝跪地叩谢,接过百宝囊,长身而起,一拱手便告辞下山,风卷衣袂而去。

回到双锁山,山寨老寨主刘大奈早已等候多时,见女儿安然归来,眉开眼笑。刘金定将随身丹药取出,为父亲奉上两枚温补养元的灵丸,又唤侍女备水净手,方才回到绣房。

她尚未坐稳,门外脚步急促,冯茂领着高君保进门。

冯茂神情疲惫,一见面便开门见山,将艾银平在前线负伤一事原原本本讲来。金定听罢,心中一紧,师姐身负重伤,她恨不能立刻披甲上马赶赴寿州,亲自为师姐诊治。然她素性倔强,心有千千结,面上却不肯示弱,勉强抿唇不语。

高君保进退有度,早已猜出她的心思,主动赔礼认错。金定本心难释,但听他言辞恳切,态度诚恳,不觉面色缓和几分。他晓得她吃软不吃硬,说的尽是她爱听之言,句句投其所好。

刘金定抿唇偷笑,终是低声说道:“将军,旧事莫提,我自不会再怪你。但愿你从今莫做负心人。”

高君保立刻正色起誓:“若负你,天诛地灭!”

“将军言重了。”金定含笑斜睨,眼波流转。

冯茂在一旁看两人和好如初,心知自己多余,便借口困乏,悄然告退。

绣房内烛影摇红,二人秉烛长谈,诉尽别后衷肠。高君保道尽思念之苦,刘金定亦倾吐积郁之情。小夫妻久别重逢,情意缠绵,夜色如水,蝉声入梦,不觉星月沉沉,曙光破晓。

鸡鸣三声,二人早已净面更衣,到前厅拜见刘大奈。

老寨主先前对高君保虽态度冷淡,此刻见他与女儿冰释前嫌,百感交集,遂也开怀大笑,特设酒宴,为二人饯行。席间言语间透出欣慰之意,道:“我女素有壮志,今朝方显锋芒。”

饭后,四名贴身丫鬟春兰、夏莲、秋菊、腊梅各执其职,为小姐整装备马。盔甲、弓弩、伤药、百宝囊、备用衣物、药箱一一准备妥当。

刘金定不再拖延,拱手辞别父兄,随高君保、冯茂一同离开双锁山,直奔寿州。

路上秋风瑟瑟,山林寂静,马蹄声碎如雨落青石。几人赶了半日路,前方寿州城隐现。

刘金定勒马停下,道:“将军,我欲察看四周地势,你先去寿州通报,我随后赶来。”

高君保转念一想,道:“不妥,你我同行勘察,便让冯兄先行入城传信,以防夜长梦多。”

冯茂笑着应下:“如此最好,咱们各司其职。”说完策马先行。

谁知刚至寿州城外,便闻金鼓大作,杀声震天。冯茂心头一紧,奔至城下仰头高喊:“城上兵爷!何处交战?”

守军一眼认出冯茂,连忙高声回应:“冯将军,南城下对阵,大锤将石英正在步战李显钧!”

冯茂闻言神情大变,连忙绕城而行,疾奔南城战场。

远远望去,二阵对峙,战意如潮。只见石英身披银甲,手持巨锤,与南唐主将李显钧步下搏杀,招招凶狠,势如破竹。然而正当石英稳占上风,忽地双目灼痛,眼前一片血红,步伐踉跄。

他怒吼:“你使毒不配为将!”

冯茂目睹此景,怒发冲冠,纵马冲入战圈,翻身跃下,以“鹿伏鹤行”之身法迅速接近,恍如幽影破风,眨眼已至石英身侧。他一掌拍开李显钧来势汹汹的剑势,挡住致命一击。

“李显钧!”冯茂冷声呵斥,“你使暗算之毒,枉为一军之帅!”

李显钧面无惧色,阴声冷笑:“兵不厌诈,疆场无义,胜者为王。”

正当二人剑拔弩张之际,曹金山与郑印率人从侧翼杀来,护住冯茂,一把将满面是血的石英抬起。冯茂招手:“快退!”数十名亲兵掩护撤回。

石英在士兵背上,强忍剧痛,嘴唇嗫嚅:“我还能再战……”

冯茂眼眶发红,低声道:“你先活下来,再说这话。”

兵卒迅速将石英送入寿州城内,城门大开,战鼓低沉,黄昏的光照映在他满是鲜血的盔甲上,如落日沉沙,悲壮无言。

战场上风声猎猎,尘沙翻卷,铁骑嘶鸣,空气中弥漫着血与火的味道。

石英被曹金山与郑印救走,李显钧眼睁睁看着到手的战功被人横插一脚,胸口的怒火几乎要烧出烟来。他咬牙切齿,面色狰狞,怒喝道:

“矬子!我到手的头功被你搅了个干净!看刀取你六阳魁首!”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抖手中劈水斩龙刀,寒光如电,破空而来,刀锋带着一股腥厉的劲风,直奔冯茂的脸侧劈下。

冯茂心头一凛,脚尖一点,身形侧闪,刀锋几乎擦着鬓角而过,带出一缕寒气。他眼神一沉,怒意陡起,反手抽出背后的錾金蒺藜双棒,身形一纵,腾空五六尺高,厉喝一声,双棒自上而下,挟着呼啸劲风砸向李显钧的头顶。

“好快的身法!”

李显钧心中一惊,脚下急退,刀光一横,架住来势。只听“当啷”一声巨响,火花四溅,两股力道交击之下,地面尘土被震得飞起。

他暗暗咂舌:这矮子虽然身低力壮,却没想到爆发力竟强成这样!

冯茂此时气势正盛,趁势双棒分开,双锋贯耳,照李显钧的太阳穴砸去。李显钧猛低头闪过,两棒在他头顶交击,火星迸射。几乎同时,他的劈水斩龙刀反手劈上,从下往上,奔冯茂的顶梁砍来。

冯茂反应极快,双棒交叉上磕,挡住了这一刀。空气中响起一声刺耳的金铁撞击声

“呛啷!”

紧接着,“叭哒”一声脆响,一块金属碎片掉落地面。冯茂连忙后撤,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蒺藜棒尖端被削去一角,断口整齐,闪着冷光。

他心头一沉,倒吸一口凉气:

“糟了!忘了这李显钧使的乃是宝刀,削铁如泥!”

那双錾金棒是他师父亲手打造之物,如今被削了一块,他心中既痛又怒,浑身血气翻腾,双眼几乎喷出火来。

“好!看你刀再利,能挡得住我几棒!”

他暴喝一声,脚尖一点,身形疾旋而上,棒影如风,连环击出。可李显钧比他高出一倍有余,刀势展开如狂风骤雨,锋芒逼人。两人一高一低,在战场中央翻腾拼杀,一个猫腰猛劈,一个跳起猛砸,兵刃相交的火星一簇簇在风中飞溅。

从远处看去,活像一场诡异的追逐矮将猛蹿如猿,大将弯腰如虎,竟打得旗鼓相当。

然而片刻之后,冯茂已感体力不支。那宝刀实在太锋利,他不敢硬拼,只得闪躲招架。几番回合下来,额上冷汗直淌,双臂发麻。

“再这样下去,非被他活剁不可!”他暗暗咬牙。

心念一转,冯茂假作蓄力,忽然虚晃一棒,趁李显钧刀势未稳,猛地向后一跃,拉出十几步的距离,顺势转身便跑。

李显钧一愣,随即仰天大笑,声音嘶哑,透着狠辣的快意:

“哈哈!矬子,跑得了吗?留下人头再走不迟!”

他大步追赶,刀光如练,脚步如雷。冯茂奔出数丈,回头一看,那巨人般的身影已踏尘而至。刀光一晃,寒气逼人!

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前方一道女声清喝,声音锐利,穿透战场的喧嚣:

“李显钧!休得撒野刘金定在此!”

这一声震得人心弦俱颤,仿佛雷霆乍裂!

随即,东南方向一阵马嘶,尘浪翻卷,一匹桃红战马破尘而出,马背上端坐一员女将。

她银甲映日,红披风猎猎作响,眉如远山,眸似寒星,一双绣绒刀在阳光下闪烁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