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火上浇油(1/2)
烈日当空,午时将近。京城之中,热浪翻滚,街巷石板仿佛被烤得通红。远处鼓楼传来沉沉钟响,仿佛为即将到来的血光之事敲响预警。无佞楼内,暑气郁郁,沉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祥。
忽听急促脚步奔来,老管家杨洪满头大汗、衣衫凌乱地冲进厅堂,扑通跪地,声如洪钟:“太君,不好了!令公传话‘准备准备,快劫法场!’”
佘太君正执扇纳凉,闻言之际,玉扇骤然一折,断裂声脆响,随即腾然起身。她虽年近古稀,然身姿笔挺,银发如雪,威风不减:“你说什么?劫法场?”
“是,太君!”杨洪叩首如捣蒜,“亲耳所闻,令公言道:准备准备,快劫法场!”
佘太君面色如铁,目光如刀,一摆手:“孩子们,取兵刃,随我去救你们的爹!”
话音未落,整座杨府如火山爆发。盔甲出柜,兵器铿锵,战马嘶鸣不止。少杨继业、少夫人等迅速披挂整齐,步履如风。院内军士列队,女将亦整装待发,杀气升腾,仿佛一场大战迫在眉睫。
佘太君立于中庭,白袍翻飞,目光扫过众人,心中怒火与悲怆交织。她昔年驰骋沙场,一枪破阵成名,今日闻听丈夫、儿子将死法场,血脉沸腾,恨不能立时劫狱救人。
可临行之际,她却猛地顿步,神色一敛,转身盯住杨洪,声音沉如寒霜:“我再问你一遍,继业到底说的是什么?”
杨洪一愣,连忙跪地:“太君,是‘准备准备,来劫法场’。”
“听清楚了吗?”
“听得真切!”
老太君目光微颤,心中已泛起惊涛。杨家将官数十,兵卒百计,一旦出府动武,京城震荡,忠良之名将毁于一旦。她虽心急如焚,却瞬间权衡利弊,当机立断:“女将留府,非传命不得出动。大郎,领你弟兄数人随我去法场。”
女将们脸上满是不甘,嘴巴噘得能挂铜钱,却无人敢违。太君一言九鼎,她们只得退至廊下,甲胄在身,随时待命。
北门之外,烈阳炙人,法场早已戒备森严,重兵列阵如墙。刑台高悬,白布猎猎飞扬,刽子手持鬼头大刀立于台侧,只等午时三刻,第三声炮响,人头落地。
佘太君一行疾驰而至,远远便见法场旗影如云,鼓角连天。二郎、三郎等人眼见大势,早已热血上涌,怒火攻心,长枪一举便要冲阵。老太君猛喝:“不准妄动!我得亲问继业真意。未得我命令,谁敢冲阵,按家规处置!”
众子虽眼泛血丝,却皆勒马止步。老太君家法如山,谁也不敢违命。
前方忽有军士高呼:“可有祭奠法场者?午时将到!”
佘太君拄杖上前,大声道:“老身来了!”
军兵望去,只见一白发老太太踏步而来,身后甲士肃整,杀气凛然。他登时腿一软,冷汗直冒,心中一声惊呼:这是要抢法场啊!他不敢多言,只得连忙闪身避让,周围军士见状,也纷纷退后,不敢阻拦。
法场气氛骤变,天地间仿佛充斥着风雨将至的沉重。
此时,已有士卒奔入监斩棚:“元帅,佘太君带众子赶至法场,披挂整齐,气势汹汹!”
潘仁美闻言,手中茶盏“啪”地碎落在地。脸色微变,心中叫苦:她竟真来了!当着满朝文武,若在法场出事,谁担得起?
他咬牙沉吟,终冷声传令:“传我旨意,准他们夫妻临终一见,但须卸甲弃刃,不得带兵入场。”
军命传至,佘太君点头:“依令。将兵刃马匹交杨洪看守。”
众子卸甲收刃,肃然列于外。老太君带数人步入法场。
阳光炽热,刑台上白布如焚。杨继业、杨景、七郎皆被绑缚在桩,面色苍白,闭目如死。王丞相亦垂首不语,静候死期。
老太君一步步走至刑台前,心如刀绞,眼中泪光未显,语声却如刀:“继业老身来了。”
杨大郎跪地叩首:“爹爹,孩儿来了。”
五郎怒声喊道:“爹!我们来救你了!”
杨七郎睁眼一看,咧嘴而笑:“都来了?太好了,我早不想一个人死在这儿了。”
杨继业抬头望见亲人,神情震动:“夫人?你们……怎么来了?”
佘太君回道:“你不是叫杨洪送信,让我们来的么?”
“我叫你们干什么?”
老太君反问:“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准备准备,让他们准备准备,来祭奠法场。”
老太君一听,心中一紧,连忙点头:“对,是祭奠,是祭奠。”
“胡说!”杨继业怒吼,“你看这帮孩子,个个披挂整齐、佩刀携枪,这是来祭奠的吗?哪有纸帛棺木?这明明是劫法场!”
五郎高声道:“没错!我们就是来抢法场的!”
“住口!”杨继业怒目圆睁,铁链作响,“夫人,你这是造反吗?”
佘太君咬牙:“是杨洪传错了话。”
“把他叫来!”
杨洪哆哆嗦嗦上前,面如死灰:“先皇人,令公们都来了,是来接您回府……”
“我叫你传信,你怎么说的?”
“老奴没耽误,您不是说准备准备,快劫法场?”
“我说的是祭奠法场!”
“祭奠……劫……这两个字差不多,老奴听差了,老奴该死……”
杨继业垂首坐在刑台桩柱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汗水从额角滑落,在烈日下迅速干涸。他咳了一声,抬起头看了杨洪一眼,脸上如雕刻般没有一丝表情,只有微蹙的眉宇泄露了内心的波澜,身躯依旧挺拔如松,盔甲之下,是数十年沙场沉淀下来的威严与深沉。但此刻,这威严背后,正压着一丝难以言表的歉意与隐忍。
杨洪跪在地上,脸朝下垂,不发一言。他的鬓角早已花白,背却依旧笔直。他不是寻常下人,自八岁入杨门起,便伺候杨继业读书习武,鞍前马后不离左右。哪场恶战不在?哪次转迁不随?从雁门关到汴梁天波府,他将一生献给了杨家。从书童做到管家,他的忠诚从未动摇半分。天波府中,无论主母佘太君还是几个少爷,提起他,都是一声“洪叔”。杨洪不是奴仆,是杨家的骨血之外的亲人。
可偏偏今日,因他一句话传差了,酿成大错。
杨继业看着他,欲言又止。他心中自然恼怒不是对杨洪,而是对眼前这令人窒息的局势。原以为一句话就能说清楚,却不想因传话失准,反惹来杀身大祸。潘仁美那老奸巨猾的人,定会趁此借题发挥,上奏朝廷,说杨家兄弟扰乱法场,抗命救人,到时只怕儿子们连狡辩之余地也无。
他喉咙微微动了动,终于低咳一声,沉声说道:“杨洪,你错传了一句话……我杨家,又要平白多一桩罪了。那潘仁美准参我几个儿子一本。”
杨洪早已瘫跪在地,浑身打颤,眼泪混着汗水一并流下:“老奴该死……是老奴……害了将军……”
佘太君站在一侧,衣袍猎猎,眼中也有泪光闪动。她咬了咬牙,道:“杨洪,你别难过。你是忠心,你是为了救人,你不是有心犯错。”
她转过头,看向丈夫,声音低沉却坚定:“继业,你犯了什么罪?七郎若是触犯王法,为何要你与杨景陪绑?”
杨继业苦笑一下:“夫人,六儿是替任堂惠去死,我,是自己请的忠孝带。我不怪谁,愿死而已。”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涣散,“两个儿子陪着我一起走了,我这条命,还剩什么?”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交代后事:“太君,你带孩子们离开法场。等我们死后,把尸首收好,送回老家山西火塘寨。你领着儿女辞官回乡,田园隐居,不必再涉朝局。”
佘太君的指关节紧紧攥在袖口之中,骨节泛白。她猛然抬头,语气陡然冷硬:“你不忍看孩子死,我就忍得住你们父子三人血溅刑台?你说你活不成了,我呢?你要我看着你们就这样被宰了?”
“既然皇上不念杨家功劳,他无情,咱便不义。我现在就替你松绑,咱们反出东京,把旧日部曲一召,拉回河东去不就完了?!”
话音一落,四下一片死寂。
杨继业脸色陡变,厉声道:“夫人,这话万万说不得!”
他挣扎着直起身子,眼神里尽是怒意与伤痛:“我杨家是忠良之后,归了大宋,保了赵家,这是誓言,是信义,是忠臣之节!你叫我反?那是乱臣贼子做的事!”
佘太君咬牙道:“可今日你便要死了!你死,我儿死,我们杨家几十年血汗算什么?”
“咱们杨家南征北战,换来的不是荣耀,而是断头台!你还在这里谈什么忠义?”
“夫人……”杨继业语气低缓下来,似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咱们今日不是为了当今天子,而是为了先皇赵匡胤。”
他抬起头,眼神透出几分追忆与沉重:“别忘了铜锤换玉带,别忘了当初先皇是怎么收我们杨家的。”
他说着,眼神看向天穹,像是透过酷暑的阳光,望见了那段早已尘封的往事。
“我父火山王杨衮,原保北汉刘贵。先皇赵匡胤亲征北汉,与我父阵前交锋,两人斗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我父扔起走线铜锤,要砸他命门。先皇见势不妙,想躲,可马失前蹄若不是我父当时手下留情,那一锤下去,他连骨头都不剩。”
“先皇闭眼等死,我父收了锤。事后,先皇问他为何不杀,我父说,看你年轻,不忍下手。”
“赵匡胤当场跪谢,说他日若成大事,愿杨家为开国功臣。我父却说:‘忠臣不事二主,我既保了北汉,不可再保宋。’先皇三劝无果。我父只说,‘我不保你,也不反你,等我儿子长大,他愿保谁,是他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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