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劫后余生（1/2）

元帅杨宗保收起上方宝剑，脸色阴沉，冷冷开口道：“李成、李岱，钦差狄大人如今亲自在此，你们若真有本事，就当面对他当场对质，说个明白！”

堂中寂静，众目齐投。只见李成低着头拱手，语气僵硬却带着倔强：“这首级是卑职父子所取，不需再多言对质。”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实则底气已虚，李成的手指在衣袖中悄然颤动，眼神避开狄青，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杨宗保听了，眉头更皱，声音低沉而有力：“狄青，若这确是你立下的战功，为何自始至终不曾开口？怎的不与李成父子当面对答？”

狄青此刻仍身穿青衣，头发凌乱，脸颊还残留着风雪的痕迹。他静静站着，如寒夜中傲立的孤松，一言不发。直到这一刻，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如山中惊雷：“李成父子，算什么人物？我堂堂一品钦差，头戴朝命，如今未整衣冠、身披青衣，怎能自降身份，和此等无耻之徒、无名鼠辈争执？”

他语气平静，但字字如钉，气势凌人。帅堂中许多将校都微微动容，有人已然看出，狄青不是无言，而是根本不屑与之辩口。

杨宗保听罢，心头亦有几分复杂，随即一声令下：“来人，把钦差大人的盔甲送上！”

亲兵应声，将金纹铁甲捧上前来。狄青接过甲胄，当众穿戴整齐，甲片一节节扣紧，他的身形在火光照映下变得更为威严挺拔。他冷冷扫了李成父子一眼，朗声开口：

“昨夜在敌营厮杀、破敌斩将，亲手取回敌将首级者，是焦廷贵。如今若要说清楚此事，就得等他回来。我与这两人再多对质也没意义。”

他的语气没有愤怒，反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冷峻。

范仲淹点点头，神情平静地说道：“钦差说得对，若与冒功之人计较，是辱了自己身份，也坏了帅堂的体统。”

杨宗保听罢，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来人，把李成父子拿下！”

左右刀斧手齐声应命，铠甲碰撞声如霹雳作响，两人闪电般冲出，将李成父子牢牢擒住，铁锁一扣，押往牢中。李岱惊呼未及出口，便被狠狠按下，狼狈不堪。

可笑的是，这父子只因一念贪功，妄图攀高图富，如今却落得身陷囹圄，实是自作自受，搬石砸脚。

杨宗保命孟定国收押李成父子，严加看守，又当场发令召沈达：“你即刻带兵前往王云汛，查实十三日晚是否有赞天王、子牙猜二人酒后离营、擅自夜行的情形，务必查清！”

沈达接过将令，立刻转身出堂，快马加鞭直奔远营。

杨宗保又命令亲兵：“派出精细兵卒，分头搜查焦先锋的行踪，务必找出此人！”

说完，又看向范仲淹与杨青，道：“这件事未明，烦请二位大人，暂且为钦差狄大人做个保人。”

范、杨二人面色凝重，心中权衡利害，答道：“此事重大，若未查清真相，实难轻许保人之职。”

杨元帅道：“一时权宜，不妨为之。”

话虽如此，他自己却也觉得理亏，一句话未完便觉无光，转身退出帅堂，独自进了内堂。此刻原本最要紧的征衣之事，反倒暂被搁置，众人心思都集中在李成父子冒功一事上，待焦廷贵归营，真相自会大白。

范仲淹望着杨宗保离去的背影，轻声对杨青笑道：“方才元帅火气很盛，一味怪罪狄大人，其实心中明白，是他理上偏私，又因佘老太君来信言辞迫切，才一时进退失据。”

杨青微微点头，低声说：“那会儿我也差点气得吐血。可钦差狄大人这番话说得好，句句铿锵，气节不凡，不愧是朝廷命官。等焦廷贵回来，自会有个公道。”

范仲淹笑道：“我们先回衙中歇息片刻，免得此地纷扰。”

杨青说：“我府里早备好茶水，钦差若不嫌弃，请同往一叙。”

狄青抱拳一礼：“多谢老将军。”

杨青又看向范仲淹：“范大人一同前去可好？”范仲淹点头应允。三人结伴离开帅堂，众将仍在堂外议论纷纷，喧哗之声不绝于耳，却已无关紧要。

孟定国依令押解李成父子，将他们锁入营牢，另派人看守，不得擅动。入夜，牢中阴冷潮湿，李岱终于忍不住开口叫道：“爹爹，我们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当个小军官，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多好，何必贪图虚名？如今这般下场，真是咎由自取！”

李成低垂着头，脸色惨白如纸，长叹一声：“儿啊，这一切……都是焦廷贵不好。他明明知道狄钦差是立功之人，却偏偏要将功劳往自己身上揽。我起初也未起杀心，只是见他迟迟不归，怕错过了大好机会，才……才动了心思。若是他早早回来，我怎敢害他？又怎会冒认此功？”

李岱低声道：“可如今追查起来，真相一明，咱们招也死，不招也死，叫我怎生是好？”

李成紧闭双眼，苦涩道：“儿啊，就算被打断腿，也绝不能认罪。一旦承认，那就是欺君犯上，是灭门之罪。”

牢中一片沉寂，只余冷风穿窗，吹得铁链轻响，凄冷如冰。

杨宗保回到内堂，命人焚香、点灯，他坐在书案前，展开祖母来信，一字一句细看下来。灯下风动，纸页微颤，他心中却愈发沉重。

“若狄青在限期内立下功劳，自可保全，但如今征衣已失，罪责难逃。若连累孙儿……亦难脱咎。若焦廷贵真如狄青所言，是被李成谋害，那这案子，怕是要出大乱子了……”

他眉头紧锁，独坐良久，天色愈沉，烛光摇曳，彻夜难眠。

沈达领命之后，带着十余名兵卒，踏雪疾行，连夜赶赴王云汛。风雪交加，马蹄踏在积雪之上发出沉闷声响，众人不敢怠慢，一路快马加鞭，未敢歇息。

焦廷贵此刻尚在山涧之中，一夜昏沉，药性未散。他被李成狠心推入山涧，那涧深近二丈，本是绝地，若是当真跌下，定然粉身碎骨，再不可能存活。

谁知李成抛得匆忙，连那柄铁棍也一并扔下，正好横卡在涧边几株老树之间。焦廷贵身子倒挂其上，虽不省人事，却也因这般“悬空半醒”，侥幸避过一死。

风雪如刀，寒夜漫长。此番“吊在半空”，反倒似睡了一夜好觉。到了天亮，药力渐退，焦廷贵渐渐苏醒，却只觉四肢酸麻、头脑昏沉。他努力挣动几下，忽觉双手被绑，随即怒火冲心，挣扎着破口大骂：“不好了！哪个狗杂种把我绑在这儿？哪个天杀的要我焦老爷的命！”

焦廷贵双手往外一撑，只听“啪哒”两声，绑在手上的绳索竟被他生生撑断。他又低头，把腿上的麻绳解下来，揉了揉被勒得发麻的小腿。

四周阴冷幽暗，薄雾从山涧底慢慢升起，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旁边乱石参差，水声在暗处缓缓淌着。他四下一望，心里顿时发毛：

“这地方黑漆漆的……这是什么鬼地方？”

他从乱石间挣扎坐起，抱着脑袋想了好一阵，昨夜的情形才像碎片一般从脑中浮起——

“昨天要打那闷棍，可没成功……后来跟狄钦差上了大狼山，使了套小法子，把赞天王一箭射死，又刺翻了子牙猜。那些番兵一窝蜂杀来，我挑了两颗敌首，要赶往三关讨救兵……”

想到这里，他眉心拧紧，脸上露出不解。

“我从汛地经过时，还被李守备拉去喝酒……好端端吃着酒，怎么一下就到了这种地方？莫不是喝醉了，被贼人阴了？抢了我东西，还把我扔下山涧里？”

越想越觉得合理，他狠狠努了努嘴：“八成就是这个。”

他试着往上爬，抓着石壁拔身，可他身下那柄铁棍横卡在树枝间，将他支在半空；再往上，是两丈多高的涧壁，陡得像刀切，脚下连借力的地方都没有。他试了几次，都滑了下来，只能骂骂咧咧地喘气。

这山极为偏僻，林木阴密，连鸟雀都少。焦廷贵困在里面，喊声往上撞了几下便被风吹散。他折腾到日影偏西，正当绝望，忽听远处树叶沙沙，像是有人经过。

他立刻扯开嗓子狂吼：“救命啊——救人哪！我焦老爷要归天了！”

风声将他的喊声在山谷里推得老远，几息之后，果然有人停下脚步。

一个背柴的樵夫循声走来，望着黑洞洞的山涧口，自言自语道：“咦？声音从哪儿来的？”

他又往前探了几步，终于走到涧边，向下望去，正看见一个满身泥雪、吊在半空的人影。

焦廷贵抬头一看，立马吼道：“上面那位！快把我拉上去！这可比买乌龟放生还要积德！”

樵夫被吓一跳，抬手揉了揉眼睛，大声问：“你是烧焦的老人吗？”

焦廷贵差点气得从树枝上掉下去：“混账话！我是三关焦将军，谁不知道我的名号？哪儿来的烧焦老人！”

樵夫愣了下，挠挠头：“哦——原来是三关上的焦黑将军。失敬失敬。”

“我是皮肤黑！不是被炭火烤过的黑！”焦廷贵被气得直翻白眼，“别废话，快拉我上去！等会儿到衙里请你喝酒！”

樵夫听“喝酒”二字眼睛一亮，笑道：“原来是酒鬼啊！”说着便把身上背的粗麻绳放下来。

焦廷贵抓住绳子，两脚蹬着那柄横卡的铁棍，用尽全力往上爬。樵夫力气倒也不小，憋红了脸，一点一点把他往上拖。

“哎哟……你倒沉得像具尸体似的。”樵夫喘着粗气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