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念心动 藏于岁月只为道(1/2)
渔溪村水煞消散的第三日,湘江终于褪去了连日的浑浊。晨光刚漫过江面,张道爷便背着行囊立在渡口,粗布道袍上还沾着晨露。村民们围着他,王阿福扛来半袋晒得干爽的鲫鱼干,李婶塞来用油纸裹着的熏腊肉,连扎羊角辫的小娃都攥着野栗子,踮脚往他行囊里塞,嘴里嘟囔着 “道爷吃”。
村长李守江搓着布满老茧的手,忽然拍了下大腿:“瞧我这记性!早给您寻了艘顺路的乌篷船,船主周老爹是咱村的老熟人,往清河镇送布,正好载您一程,省得您再找船。” 张道爷拱手作揖,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村长周全,晚辈铭记在心。”
次日天未亮,渡口已飘着薄雾。一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身被江水浸得泛出深褐,船头立着个穿蓝布短打的老汉,皮肤黝黑如老树皮,正是周老爹。见张道爷来,他咧嘴笑开,露出两排泛黄的牙:“道爷来啦!快上船,顺风顺水的话,三日便能到清河镇。” 说着朝船舱喊:“阿妹,出来搭把手!”
布帘一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探出头。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辫梢系着红布绳,随着船身晃动轻轻摆着。她皮肤是江边晒出的小麦色,一双眼却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笑时眼角浮起浅酒窝,活脱脱像刚跃出江面的小鱼,透着股鲜活劲儿。“道爷好!” 她脆生生地喊,手里拎着竹篮,里面铺着荷叶,装着几颗粉嘟嘟的毛桃,“我爹说您能镇水煞,我还从没见过降妖除魔的道士呢!那水煞是不是青面獠牙,还长爪子呀?”
张道爷愣了愣。往日里,不管面对凶煞还是惶恐的百姓,他都沉稳冷静,可此刻被少女亮晶晶的眼睛盯着,竟莫名局促起来。他接过毛桃,指尖无意间触到她温热的手心,像被烫到般收回手,声音轻了几分:“水煞无形,是江中怨气所聚,藏在江底暗流里,唯有月浓之夜才借水汽显形,没固定模样。”
“原来是这样。” 周阿妹似懂非懂点头,却没停下追问,跟着他往船舱放行囊:“道爷,您在深山历练时,见过会说话的动物吗?村里老人说狐狸活久了能变人,是真的不?” 张道爷无奈笑了笑,耐下心讲起深山趣事 —— 如何辨瘴气、用草药赶山鼠,还有通人性的小鹿,远远望着他,等他走了才敢靠近。阿妹听得入迷,眼睛瞪得圆圆的,时不时发出 “哇” 的惊叹,船舱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湘江成了两人的天地。周阿妹自小在江边长大,水性好得能在水里憋气半炷香,对湘江的草木鱼鸟熟稔于心。每天清晨,她天不亮就起身,到江边打水,顺带把张道爷换下的脏衣服洗了,晾在船头竹竿上;正午阳光最烈时,她端出凉好的绿豆汤,怕他中暑;傍晚渔船停在江湾,她就坐在船头,望着晚霞唱渔歌。
渔歌没固定词,是渔民随景编的,调子清亮婉转,像山泉流过青石,又像水鸟展翅的鸣叫。“日落西山哎,江风凉哟~渔船归港哎,鱼满舱哟~” 歌声顺着江水飘远,连芦苇丛里的水鸟都探出头,偶尔轻叫两声,像是应和。
张道爷通常坐在船尾磨桃木剑,可每当阿妹的歌声响起,他的动作就会放缓,目光越过船身落在她的背影上。晚霞把她染成暖红色,麻花辫垂在肩头,江风拂起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那一刻,他心里会泛起从未有过的柔软,像初春江面上融化的冰,慢慢化作温水。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道士当清心寡欲,不可为儿女情长所困,否则乱道心,误修行。” 可此刻,他却贪恋这份温暖 —— 有阿妹的渔歌,有周老爹的笑声,有湘江的流水声,这样平静安稳的日子,似乎比云游斩妖更让人安心。
阿妹的心思,比湘江的水还澄澈。她喜欢跟在张道爷身边,看他画符时微蹙的眉,专注的眼神,握朱砂笔的手稳而有力,黄纸上的符文一笔呵成,透着威严;她也爱听他讲各地风土人情,每当他说起陌生城镇,她就睁大眼睛想象,小声说:“道爷,以后我也想去您说的那些地方看看。”
一次船行至芦苇荡,江面上飘着薄雾,岸边泥地长着不少草药。阿妹突然拉着张道爷的袖子,指着一丛草兴奋道:“道爷您看!那是止血草!我娘教过我,磕着碰着了嚼碎敷上,半天就能止血。” 张道爷顺着看过去,草叶厚实,边缘呈锯齿状,正是常用的止血草药。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泛黄的草药图谱 —— 那是师父所传,记载着上千种草药。他翻开图谱,轻声说:“这草学名‘景天’,既能止血,还能清热解毒。你看它叶片边缘有细锯齿,根须肉质,掰开是白色汁液,以后见了就能认出来。”
阿妹凑过去,脑袋轻轻挨着他的肩膀,认真看着图谱。江风拂过,带来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 那是她用江边皂角洗的头发,没有胭脂水粉的浓烈,只有清新的草木气息,悄悄钻进张道爷鼻尖。他心里一动,像有小鼓轻敲,悄悄往旁挪了挪,却没敢抬头,目光紧紧盯着图谱,假装还在讲草药。
阿妹没察觉他的局促,依旧兴致勃勃:“道爷,那景天草除了敷伤口,还能干嘛?有人中暑了能用吗?”“可以。” 张道爷声音更低,“摘叶片和薄荷煮水喝,能清热解暑,夏天在江面上喝正好。”“太好了!” 阿妹立刻起身,提着裙摆小心跳下船,踩着泥地朝景天草跑去。她的身影在芦苇丛中穿梭,红辫梢像团跳动的火焰。张道爷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上扬,手里的图谱仿佛也多了几分温度。
日子一天天过,阿妹对张道爷的心意,像江边芦苇般悄悄生长。她记着他爱吃清淡的,每天早起用江水煮小米粥,配上自己腌的酸豆角;见他道袍袖口磨损,就趁他夜里睡熟,借着油灯微光一针一线缝补,还在袖口内侧绣了朵小莲花,怕他觉得张扬;连他画符的黄纸,她都会提前整理好,把边缘剪得整整齐齐。
周老爹看在眼里,心里渐渐有了数。他知道女儿的心思,也看得出张道爷可靠 —— 有本事、心肠好、待人谦和,配得上阿妹。可他也明白,张道爷是云游道士,未必愿意留在湘江,过打鱼送货的日子。
那晚,渔船停在望鱼湾。江面宽阔,月光洒在水上像铺了碎银。周老爹从船舱拿出珍藏的米酒,炒了油炸小鱼和凉拌江藕,摆在船头小桌上。“道爷,一路辛苦,陪我喝两杯。” 他给张道爷倒酒,酒液清澈,飘着米香,“这酒是我三年前酿的,存到现在,味道还算醇厚。”
张道爷接过酒碗,抿了一口,米酒微甜,带着粮食清香,滑过喉咙暖暖的。两人就着小菜喝酒,聊湘江趣事。酒过三巡,周老爹放下碗,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船舱布帘 —— 阿妹在里面收拾,偶尔传来轻响。“道爷,我知道你是靠谱人。” 他声音低沉,“心肠好,本事大,不像那些说大话的江湖骗子。阿妹自小跟我在江上飘,她娘走得早,我一个大老粗,没教她多少,就会认草药、划船、唱渔歌。”
他顿了顿,看着张道爷,眼神郑重:“这几天阿妹总念叨你,说你懂的多,待她好。我活了五十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她喜欢你。” 张道爷握碗的手猛地一顿,酒液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发凉。他抬头,对上周老爹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有父亲对女儿的担忧与期盼,让他不知如何回应。
“我们父女俩,这辈子就靠这艘船过活。” 周老爹语气带点自嘲,“漂泊不定,可胜在安稳,饿不着。道爷,你要是不嫌弃我们打鱼的,不嫌弃江上日子清苦,就留下吧。以后你跟阿妹守着湘江,我年纪大了,也想歇一歇,看着你们成家生娃,我就放心了。”
张道爷心猛地一跳,像被撞了下。留在湘江 —— 这念头早就在他心里冒过。他想象过,清晨和阿妹一起打水,听她唱渔歌;中午喝她煮的绿豆汤,吃小米粥;晚上和周老爹喝酒聊趣事。这样的日子,没有邪祟凶险,没有颠沛流离,只有寻常人家的温暖,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可这时,他手无意间触到怀里的铜令牌 —— 那是师父所传,刻着 “护民” 二字,是师父一生的信念,也是他作为道士的责任。他想起师父临终嘱托:“玄清,道心不是安逸,是守护。天下还有百姓受苦,还有邪祟害人,你不能停下。” 他想起渔溪村村民的期盼,想起被水煞残害的渔民,想起深山里迷路的樵夫,县城里被邪祟困扰的布庄老板。若为儿女情长留在湘江,那些受苦的人,又能指望谁?“护民” 二字,早已刻进他骨血,容不得退缩。
那晚张道爷喝了很多酒,米酒的醇香里渐渐透出苦涩。他看着周老爹期待的眼神,听着船舱里阿妹轻哼的渔歌 —— 她一定在等他的回答,等一个安稳的承诺。可他最终还是摇头,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周老爹,多谢您和阿妹的心意。只是我还有未竟之事,还有百姓等着我,我不能留下。阿妹是好姑娘,她值得更好的人,值得安稳生活,而我…… 给不了她。”
周老爹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心意已决,虽惋惜却没再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道爷,我懂你的难处。只是阿妹那里,你得好好跟她说,这孩子心思重。” 张道爷点头,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阿妹起了床,煮了小米粥,还煎了两个荷包蛋,端到张道爷面前。可她没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只是低着头:“道爷,快吃吧,粥要凉了。” 张道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刺痛 —— 周老爹一定把昨晚的话告诉她了。他拿起筷子,喉咙却像被堵住,咽不下粥。“阿妹,对不起,我……”“道爷,我知道。” 阿妹打断他,抬头努力挤出笑,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我爹都跟我说了。道爷,您是做大事的人,该去帮更多人,我不能拖累您。”
上午,渔船到了清河镇。岸边人来人往,吆喝声、号子声、嬉笑声交织,满是烟火气。张道爷收拾好行囊,站在岸边,心里像被掏空。阿妹送他到岸边,手里攥着蓝色布包,指尖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把布包递过去:“道爷,这个您拿着。”
张道爷打开布包,里面是个绣着鱼纹的荷包,蓝色粗布做的,小鱼栩栩如生,鱼鳞用不同颜色的线细细勾勒,显然花了不少心思。荷包里装着晒干的艾草,飘着清香。“这是我前几天晚上绣的。” 阿妹声音带哭腔,却努力平静,“艾草是我在江边采的,晒了好几天,能驱邪。道爷,您以后云游,遇到邪祟带着它,就像我在您身边祈福一样。您要多保重,别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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