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江城和梧城(2/2)

甚至有些偏远的属府,几百名士兵平日里连流寇的影子都见不到。

他们的日常,便是在府衙的演武场上操练——扎马步时盯着地上的蚂蚁,练刀法时想着晚饭的糙米饭,偶尔帮着府衙搬运些物资,或是替百姓修补被暴雨冲垮的河堤,活脱脱成了“半个民夫”。

府尹见他们清闲,还会偶尔抽调几十人,去护送往来的官粮车队,既能给士兵们找点事做,也能让车队多份保障,算是一举两得。

可即便如此,这些内地城府的官员们,也从不敢对这几百人的兵力掉以轻心。

他们心里清楚,自己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府衙里批阅文书,能看着市集里人来人往、炊烟袅袅,全靠这几百名士兵撑着场面——若没了这股子兵力,别说流寇作乱,怕是连城里的地痞流氓都敢横着走。

所以,每到月初,府尹都会亲自去兵房查看粮草,看看士兵们的铠甲是否完好,弓箭是否够用,哪怕只是给士兵们添几床厚实的被褥,也做得一丝不苟。

说到底,南境的兵力配置,就像一盘精心算计的棋局。

三座重镇是“车”与“马”,握着攻防的关键。

太守城是“帅”,掌控着全局,而这些内地城府的几百名士兵,便是棋盘上的“兵卒”,看似不起眼,却默默地守住了南境的根基。

没有他们镇住地方的安稳,太守便无法安心调度那十万大军,三座重镇也难以心无旁骛地应对边境的威胁——这几百人的力量,虽小,却缺一不可。

那江宽足有一里,江面开阔得能容三艘大船并排驶过。

站在梧城的东城门楼往下望,江水像一条碧绿的绸带,从远方的青山深处蜿蜒而来,慢悠悠地穿城而过,又朝着西南方向的天际流去。

江水清得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偶尔有鱼群摆着尾巴游过,惊起几缕细碎的水花。

江面上总有船只往来,货船满载着粮食、布匹,船工们喊着号子撑篙,商船的白帆在风里鼓成饱满的形状,连带着江风里都飘着些胭脂、茶叶的气息。

这条江,是梧城人生生不息的依靠。

清晨天刚蒙蒙亮,江边就热闹起来——挑着木桶的妇人踩着露水赶来,蹲在石阶上打水,木桶浸入江水时发出“哗啦”一声,提上来便是满桶清澈。

城郊的农夫们赶着水牛,牵着装满农具的牛车往江边走,他们要去引江水灌溉自家的田地,江岸边早已挖好纵横交错的水渠,江水顺着水渠流进稻田,滋润着绿油油的禾苗,也滋润着农夫们一年的希望。

到了午后,江面上的船只会更多,从上游运来的木材、下游送来的盐巴,都要在梧城的码头卸货,码头边的脚夫们扛着货物往来穿梭,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很快又被江风吹干,伴着船工的号子、商贩的吆喝,凑成梧城最鲜活的烟火气。

当地人都知道,这条江叫南江,是刻在古籍里的名字。

它的源头藏在梧城郊外三十里的大山深处,那里峰峦叠嶂,古木参天,山泉从岩石缝里渗出来,顺着山谷汇聚成溪流,溪流又在山涧里不断接纳新的水源,渐渐成了奔涌的江涛,一路冲破山林的阻隔,流到了梧城。

从源头到终点荆城进而流向大夏王朝,南江大商王朝段全长足有两千里,像一条绵长的血脉,串联起南境的诸多城府。

沿途不知有多少支流汇入,有的来自东边的丘陵,带着泥土的腥气。

有的源自西边的湖泊,裹挟着芦苇的清香。

也有一些细小的支流从南江分流出去,像毛细血管般延伸到各个村落,让更多土地沾了江水的恩泽。

而梧城这个名字,也和这条江有着剪不断的联系。

老人们说,许多年前,这座城不叫梧城,叫江城——单一个“江”字,便把城与江的羁绊说得明明白白。

那时候的江城,城墙还没如今这么高,城郭也没这么大,但只要提起“江城”,南境人都知道,说的就是那条大江穿城而过的地方。

后来大商立国,新朝的官员带着文书来到这里,说要给城池改个名字,不知是瞧着城郊那片茂密的梧桐林,还是有别的讲究,最终把“江城”改成了“梧城”,并将这名字写进了朝廷的舆图与文书里。

只是,官署的文书改了,百姓们心里的称呼却没改。

街头巷尾的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还是会对着孩童念叨:“去江边上玩可要小心,别掉进江里去。”

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街串巷,吆喝的还是:“江城的糖糕,甜糯得很哟!”

就连官府张贴告示,开头写着“梧城府尹示”,底下百姓议论时,依旧会说“这是江城的新规矩”。

久而久之,一种默契在梧城人间形成了——“梧城”成了城墙之内那片鳞次栉比的街巷、高耸的城楼、威严的太守府的专属称呼,是官府文书里的“正名”。

而“江城”,则成了一个更宽泛、更温暖的概念,它不仅包括城墙内的城池,还包括城外的稻田、江边的码头、沿岸的村落,甚至连那条奔腾不息的南江,都被裹进了“江城”的范畴里。

如今在梧城,若是问一个本地人“你是哪里人”,他多半会笑着答:“我是江城人。”

这三个字里,藏着对那条大江的依赖,藏着对故土的眷恋,也藏着一段跨越朝代的温情记忆。

就像那条南江,不管城池的名字改了多少回,它依旧日复一日地从深山流出,穿城而过,滋养着这片土地,也见证着“梧城”与“江城”这两个名字,在岁月里渐渐融合,成了当地人心中最鲜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