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承露殿夜话(1/2)
郢都的夏夜裹挟着江水湿气,透过承露殿的雕花窗棂渗进来,将三更天的暑气稍稍压下。殿内铜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时光的脊背上。熊旅将最后一卷竹简按在案头,朱砂笔搁在笔山时,墨滴恰好坠落在“商於之地”四字旁,洇开一小团暗红,如同未干的血迹。
案头烛火只剩寸许,灯芯爆出一粒灯花,将他三十岁上下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原是副楚人常见的英武相貌,可那双眼睛在烛影里转动时,总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深邃——那是穿越者独有的恍惚,像隔着一层水膜看世界。
“大王还未歇息?”
身后传来丝绸摩擦的轻响,樊姬端着一盏食盒走近。她发间茉莉香混着淡淡的艾草药气,那是方才在偏殿照看出疹子的幼子熊正留下的气息。青玉食盒里盛着温热的枣泥羹,琥珀色的蜜饯嵌在羹面,在残烛下泛着温润的光。
熊旅揉了揉眉心,接过玉碗时,指腹蹭过碗沿的缠枝莲纹——那是三年前他命郢都工匠仿造中原青铜器纹样所制。“还有两卷关于南夷贡赋的奏报,”他舀了口甜羹,枣泥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庸国降臣说,南海有鲛人织绡,价比十城。”
樊姬在他身侧坐下,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道斜长的旧疤上。那是十五年前破庸都时,投石机的木楔崩裂所致。“前几日昭儿还缠着养由基将军,”她替他拢了拢微乱的玄色袍袖,语气带着笑意,“非要学大王当年用投石机砸破城墙的法子,说长大了要带水师去南海捉鲛人。”
提到长子熊昭,熊旅嘴角勾起一抹真笑。他望着窗外廊下悬挂的走马灯,那是樊姬亲手为孩子们做的,竹骨蒙上绘着图案的绢帛。灯烛燃动时,楚地的九头神鸟与中原的麒麟、凤凰在光影里交错旋转,如同他这半生糅合南北的命运。
“刚穿越过来时,”他忽然放下玉碗,声音低了些,“我在章华台射猎,连‘楚子’是什么都不知道。一箭射出,差点把令尹孙叔敖的车盖钉在树上。”那时他还是个顶着“熊旅”名字的现代灵魂,十岁的身体里装着二十世纪的知识,看着周遭峨冠博带的楚人,只觉得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樊姬握住他搁在案上的手,指尖冰凉。“可如今,”她望着殿外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宫墙看见郢都的万家灯火,“楚国的商队能沿着江水到南海换珍珠,水师能在济水操练。昨日斥候来报,说周王畿的百姓都在唱‘荆楚之强,天下莫当’。”
熊旅沉默片刻。烛火“噗”地一声熄灭,殿内顿时暗了许多,唯有铜漏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想起穿越之初,楚国尚被中原视为蛮夷,连会盟都只能站在盟坛之外。是他用后世的兵法重整三军,用现代的治国理念推行县制,逼着这个古老的南方王国在血与火中蜕变。破庸国、败晋国、会盟诸侯……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
“方才太医来看过,”樊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她抚上自己已无孕态的小腹,“说我这身子……当年生昭儿时伤了根本,怕是难再孕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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