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流亡第四年(1/2)

公元前253年,秦昭襄王五十四年

昭襄王郊见上帝于雍城。

离了齐国的文风海韵,一路向南,景致愈发奇崛。连绵的丘陵,奔腾的大江,茂密的丛林,以及空气中逐渐浓重起来的、混合着草木腐朽与奇异香料的气味,无不昭示着他们已经踏入了一片与中原风貌迥异的土地——楚。

赵姬与赵政卸下了在齐国扮演的士人衣冠,换上了更为粗犷、色彩也更鲜明的楚地服饰。赵姬用深青的布帕包住头发,赵政则穿着一件窄袖短褐,皮肤被南方炽热的阳光晒成了小麦色,眼神中的沉静被这片土地的蛮荒与神秘衬得愈发深邃。

他们沿着蜿蜒的江水前行,最终抵达了楚国雄踞南方的巨邑——郢都。这座城池的格局与临淄、大梁截然不同,它没有严整的里坊规划,建筑依山傍水,层层叠叠,宫殿巍峨高耸,飞檐斗拱如同凤鸟展翅,充满了一种张扬而瑰丽的想象力。城中水道纵横,舟楫往来如梭,空气中弥漫着稻米的清香、鱼虾的腥气、浓烈的椒浆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来自丛林深处的、属于巫祝的檀香与草药气息。

混沌珠在踏入楚地的那一刻起,就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与“警惕”交织的状态。它不再仅仅被动汲取能量或知识,而是像一头苏醒的凶兽,主动地“探索”着这片被浓烈巫风与自然灵性笼罩的土地。当赵政走过祭祀江神的土坛,路过供奉山鬼的丛林,甚至只是靠近某些气息古老的巨木深潭时,珠子都会传来清晰的悸动,仿佛在解析着那些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灵”与“蛊”。

他们在郢都城外,一处傍着云梦泽边缘的渔村赁屋而居。茅屋简陋,推开窗便是烟波浩渺的大泽,晨昏之际,雾气氤氲,如梦似幻。赵姬重操旧业,凭借矫健的身手和混沌珠赋予的对水性的微妙感知,她织网捕鱼的收获总比旁人多些,偶尔还能从泽中采到些稀有的水禽或莲藕,拿到市集换钱。

这一年,赵政的“学习”方式再次发生了转变。混沌珠对楚地特有的“巫觋文化”和“自然灵性”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它不再仅仅引导赵政去“听”去“看”,而是开始引导他去“感”,去“沟通”。

赵政常常独自一人走入云梦泽边缘的芦苇荡,或是攀上附近低矮的、生长着奇异植物的丘陵。他学着像楚地的巫祝一样,静心凝神,尝试去捕捉风中带来的信息,去感受脚下土地的“呼吸”,去理解泽中鱼鸟、林间走兽那简单而直接的生命律动。混沌珠如同一个放大器,将这种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感知能力提升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他开始能模糊地预知天气的变化,能察觉到某片水域下鱼群的聚集,甚至能隐隐感知到某些区域弥漫的、不祥的“瘴疠”之气或属于古老存在的、微弱的“领域”意识。这些感知混沌而模糊,却无比真实。

生活也充满了楚地的特色。他们学着食用辛辣的姜蒜和奇特的香草,饮用那浑浊却后劲十足的楚酒。赵政会跟着渔村的孩童,在浅泽中用自制的鱼叉捕鱼,他的动作精准得不像个孩子,仿佛能看透水波的流动。夜晚,他们有时会听到远处传来楚人祭祀时敲打的铜鼓和吟唱的、语调奇诡的巫歌,那歌声苍凉、热烈,直透灵魂。混沌珠在此时会格外活跃,仿佛在解析着歌声中蕴含的、与天地鬼神沟通的原始力量。

赵姬看着儿子日益与这片神秘土地融合,心中既欣慰又隐有不安。她能感觉到,政儿身上那份属于中原王族的、理性的气质,正在与楚地的蛮荒、神秘悄然结合,孕育出某种更加复杂、更加不可预测的东西。

某个月圆之夜,村中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云中君”的仪式。篝火熊熊,巫者戴着狰狞的面具,手持羽旄疯狂起舞,围观的楚人如痴如醉。赵政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混沌珠在他胸前微微发烫,将巫者舞蹈中蕴含的节奏、那吟唱中波动的精神力量、乃至周围楚人被引动的狂热情绪,一一解析、吸纳。

仪式高潮,巫者将一盆混合了牲血和草药的液体泼向篝火,火焰轰然暴涨,发出诡异的蓝绿色光芒。那一瞬间,赵政清晰地“看”到,一股无形无质、却带着强烈祈愿与混乱精神力量的波动,以篝火为中心,扩散开来,试图与冥冥中的存在沟通。

“借外力求告,终是虚妄。”仪式结束后,赵政对赵姬低声说,他的眼神在月光下清冷如泉,“天地之力,鬼神之能,或可借势,却终需自身掌控。”

赵姬默然。她知道,儿子不仅在观察,更是在批判性地吸收。楚地的巫蛊鬼神之道,并未让他沉迷,反而让他更加坚定了某种内在的、对绝对掌控力的追求。

一年时光,在云梦泽的烟波、郢都的喧嚣与楚地的巫歌中流逝。赵政的气质中,添了几分南方的神秘与野性,他的感知能力变得极其敏锐,对人心情绪的把握,对自然环境变化的洞察,都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混沌珠的表面,那繁复的纹路中,似乎也多了一些如同藤蔓纠缠、又似云气变幻的奇异符号,那是解析和容纳了楚地灵性力量的痕迹。

“楚人信鬼好祀,其力散于天地鬼神,难聚于君王一人。”他平静地总结,如同总结之前游历的每一个国家,“此其大弊。”

郢都的晨雾带着水泽特有的黏腻,附着在肌肤上,挥之不去。小小的渔村茅屋内,气氛却比雾气更凝重。

“回赵国!”赵姬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四年流亡磨砺出的冷硬,眼中那因混沌珠融合而时而闪现的灰芒,此刻稳定而执拗地亮着。“嬴异人?吕不韦?他们早已将我们母子弃若敝履!回去做什么?再看那对贼子的脸色,在那个虎狼之邦的泥潭里挣扎求存吗?”她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那里有旧日被抛弃的伤痕,也有在邯郸挣扎求生的烙印。“回赵国,我们有混沌珠,有机会……有机会拿回我们失去的一切,让那些曾经欺辱我们的人,付出代价!”仇恨是她支撑至今的重要支柱,尤其在融合了珠子部分冰冷意志后,这份恨意愈发纯粹。

赵政站在窗边,望着窗外云梦泽方向。晨光刺破雾霭,在浩渺的水面上投下破碎的金鳞。他身形比一年前又挺拔了不少,楚地的风霜与神秘似乎沉淀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让人看不透。他没有立刻反驳母亲,只是轻轻抚摸着胸前那枚看似朴拙、内里却蕴含着五国风霜与智慧的混沌珠。

珠子在微微发烫,不是预警的危险,而是一种……指向明确的牵引。这股牵引力,自他们离开齐国后,就隐隐指向西方,指向那个被称为“虎狼”、被列国恐惧又鄙夷的——秦国。

“阿母,”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力量源自混沌珠四年来对他心智的淬炼,也源自他游历五国后对天下大势的洞察,“回赵国,是复仇,是泄一时之愤。赵国积弱,宗室倾轧,纵有混沌珠之助,也不过是在一口即将干涸的井里争水。”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赵姬,“而秦国,是天下。那里有虎狼之师,有严法峻制,有……我应得的位置。”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混沌珠在指引我,去那里。那里有它需要的东西,也有我能掌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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