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003(2/2)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讲道理?他听不懂,或者故意听不懂。惩罚?一个三岁孩子,因为嫌弃赏赐的玩具是“假的”而砸了它,该罚什么?打手心?禁足?似乎都显得小题大做,更坐实了跟一个孩童较真的尴尬。
可这股气,实实在在堵在胸口,闷得他发慌。这是他的嫡长子,未来要承继江山的人,此刻却像一块滚刀肉,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只用那双干净的眼睛,做着最让人头疼的事。
“好,你要真的月亮。”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视线与李承乾齐平,一字一句道,“朕告诉你,真的月亮,不在灯里,不在你拼的碎玉里,它在天上。你想要,现在,朕就让你好好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样子!”
说罢,他不再看李承乾瞬间亮起来的眼神(那眼神让李世民心头的邪火更旺),站起身,沉声下令:“王德!”
“奴婢在。”
“传朕口谕,今夜丽正殿,除太子榻前留一盏小烛外,所有灯烛全部撤去!门窗敞开!朕倒要看看,在这真正的月光底下,朕的太子,能不能把他想要的‘真月亮’,看个清楚明白!”
长孙皇后惊呼:“陛下!承乾还小,夜里风寒,殿中无灯,他若害怕……”
“害怕?”李世民打断她,目光依旧锁着李承乾,“他不是胆大包天,连朕赏的灯都敢砸吗?不是口口声声要真的吗?朕就给他真的!让他看个够!”
李承乾眨了眨眼,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个突如其来的“恩典”,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非但没有露出惧怕,反而兴奋地跳了一下,拍手道:“好呀好呀!看真月亮!看一整晚!”
那雀跃的样子,仿佛不是接受惩罚,而是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奖赏。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拂袖转身,不再多言,径直离去。背影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一丝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挫败。
是夜,丽正殿。
帝王的命令被严格执行。所有宫灯、烛台都被撤走,只在小太子那张宽大的雕花木床榻边,留了一盏如豆的、勉强能照亮床沿的青铜小灯。厚重的帘帷被卷起,支摘窗全部打开,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毫无阻碍地灌入殿中。
李承乾被洗漱干净,换上寝衣,塞进被褥。乳母张氏和两个值夜的宫女守在门外,忧心忡忡,却又不敢违逆圣意。
殿内一片昏暗。只有榻边那一点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而更广阔的殿宇空间,则沉入一片幽深的黑暗。然后,是那从洞开的门窗涌入的、清冽如水的月光。
今夜月色极好,一轮近乎圆满的明月高悬中天,银辉毫无遮拦地洒落,将庭院中的白石甬道照得发亮,也将那清冷的光,大片大片地铺进殿内。光与暗的界限分明,月光照亮的地方,纤毫毕现,黑暗笼罩的角落,则深不见底。
风吹过殿角的风铃,发出细碎空灵的声响,更添寂静幽深。
李承乾躺在被窝里,一开始确实觉得新奇。他睁大眼睛,看着地面上那片方方正正的、随着月亮移动而缓慢变化形状的月光,看着月光中飞舞的细微尘埃,看着远处黑暗中仿佛潜伏着什么的模糊影子。
看久了,那月光不再是温柔的抚慰,而是一种冰冷的、无情的凝视。黑暗也不再是安宁的怀抱,里面似乎有东西在窸窣作响(或许是风吹帷幔,或许是夜虫),可能随时会扑出来。寒意顺着敞开的门窗蔓延,钻进被褥缝隙。
最初的兴奋渐渐消退。他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转动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光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殿外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划过寂静的夜空。
李承乾猛地一颤。
他忽然想起,这不是他前世熟悉的、灯火通明的东宫。这是贞观三年,一个没有电,夜晚真正属于黑暗和未知的时代。而他,只是一个三岁孩童的身体。
一种原始的、对于黑暗和孤独的恐惧,慢慢从心底滋生出来。他想起前世东宫最后那场大火,想起被幽禁的绝望,想起那些背叛和冰冷的目光……那些被他刻意用“混世”念头压下的负面情绪,在这清冷月光和无边黑暗的催化下,悄然翻涌。
他抓紧了被子。
“假的月亮不好……真的月亮……好冷……” 他小声嘟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门外,隐约传来宫女压低的声音:“……小殿下是不是哭了?要不要进去看看?”
“陛下有旨,除非殿下唤人,否则不得入内……”
李承乾咬住嘴唇,把呜咽憋了回去。他才不要认输!尤其是向那个罚他在这里看月亮的父皇认输!
他闭上眼,努力不去看那片冰冷的月光和深沉的黑暗。就在他心绪起伏,恐惧与倔强交战之时,灵魂深处,那枚混沌珠,再次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存在感增强。一丝比上次更清晰些的、温润中带着混沌气息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散发出来,如同最轻柔的纱幔,将他整个意识包裹起来。
那彻骨的寒意,似乎被隔开了些许。心底翻腾的恐惧和阴暗记忆,像是被一层温暾的水流抚过,虽然未消失,却不再那么尖锐刺人。他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周围那无边的黑暗,似乎也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反而变得柔和、深邃,甚至……有点亲切?
他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虽然还是觉得冷,还是有点怕,但那种冰冷刺骨和毛骨悚然的感觉,减轻了许多。
他重新睁开眼,看着那清辉熠熠的月亮。月光依旧冰冷,但落在他眼中,似乎少了几分狰狞,多了几分……纯粹的明亮?他看着看着,困意竟渐渐袭来。
混沌珠的暖流持续包裹着他,抵御着外界的寒气和内心的阴霾。他在这种奇异的、被守护的感觉中,意识逐渐模糊。
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父皇想吓我?哼……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嘛。就是有点冷。明天……明天再想个新法子……
夜色渐深,月过中天。丽正殿依旧沉浸在黑暗与月光的交织中。榻上的孩童,呼吸逐渐均匀绵长,竟真的在这样“恐怖”的环境里,沉沉睡着了。只是睡梦中,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跟什么较劲。
那盏榻边的孤灯,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点微红的灯芯,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明明灭灭,最终,“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殿内,只剩下天上那轮“真月亮”,寂然无声地,将清辉洒满每一个角落,也洒在那张熟睡的、带着稚气与倔强的小脸上。
这一夜,不知道是谁罚了谁,又是谁,更不好过。
消息总会传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翌日清晨,王德低声禀报:“陛下,丽正殿传来话,小殿下……昨夜安睡至天明,并未哭闹。”
正在用早膳的李世民,手中的银箸顿在半空。
安睡……至天明?
在那样漆黑敞亮、寒风贯入的殿里?
他放下筷子,沉默地咀嚼着这个出乎意料的结果。预期中的孩童夜哭、惊恐求饶并未出现,反而是一种无声的、近乎顽强的“适应”。
堵在胸口的那股闷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绪。愤怒之下,竟隐隐生出一丝……荒谬的欣赏?随即又被更大的疑虑覆盖。
这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材料做的?
他摆摆手,让王德退下,目光落在眼前琳琅满目的早膳上,却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这场父子之间无声的角力,似乎,才刚刚开始。而那个混世小魔王,显然还没玩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