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015(2/2)

他放下手,站起身,踢了踢脚下的锦垫,几块石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滚动了一下,那刚刚形成的、无形的“阵势”瞬间瓦解。

“母后。”他叫了一声,声音平平。

长孙皇后勉强笑了笑,走过去,将点心盒子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地上的石头上:“承乾,这些石头……哪里来的?脏兮兮的,仔细划了手。”

“从书上找到的。”李承乾随口答,弯腰,很自然地将那块黑石捡起来,攥在手心,然后开始将其他的石头一块块捡起,胡乱堆回那个粗糙的木匣里,动作随意,仿佛刚才那专注的“布阵”只是孩童无心的游戏。

“什么书上还有石头?”长孙皇后疑惑,但看儿子不欲多说的样子,也不再追问,只柔声道,“玩石头可以,但不要总蹲在地上,仔细着凉。看,母后给你带了新衣裳,还有你爱吃的金乳酥。”

李承乾“哦”了一声,任由宫女帮他试穿新衣,目光却时不时瞥向那个合上盖子的石匣,以及自己紧紧攥着黑石、藏在袖中的手。

长孙皇后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心中忧虑更甚。她陪着儿子说了会儿话,吃了半块点心,终究忍不住,在离开前,屏退左右,拉着李承乾的手,低声问:“承乾,你告诉母后,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是不是还在怨你父皇?”

李承乾抬起眼,看着母亲忧心忡忡的脸,目光清澈,却依旧没什么波澜。他摇了摇头,很干脆地说:“没有。”

“那……你整日对着这些石头……”长孙皇后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李承乾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举起那只攥着黑石的手,摊开掌心。那块黑石静静地躺在他白皙柔嫩的掌心里,在殿内光线下,内里的碎银光点幽幽闪烁。

他看着那块石头,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很轻,却让长孙皇后心头一紧:

“母后,你说,晋阳……远吗?”

长孙皇后一怔:“晋阳?在河东,离长安……是有不少路程。”

“那这些石头,”李承乾用指尖点了点掌心的黑石,“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走了很久吧?”

“……许是吧。”长孙皇后不知他为何这么问。

“它们原来待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李承乾继续问,目光依旧锁着黑石,“也有这样的宫殿吗?也有……父皇吗?”

“晋阳是陛下的龙兴之地,当年……自是不同。”长孙皇后含糊道,心中警铃微作。这孩子,怎么突然对晋阳、对陛下旧事感兴趣起来?

李承乾“哦”了一声,不再问了。他重新握紧拳头,将黑石收拢在掌心,那股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再次传来。他抬眼,看向窗外已经开始泛起新绿的庭院,眼神飘远,仿佛透过宫墙,看到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地方。

然后,他极轻地、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走了那么远……到这里,被关在盒子里。”

长孙皇后没听清:“承乾,你说什么?”

李承乾收回目光,看向母亲,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什么。”

他不再说话,只是将那枚黑石,再次小心翼翼地放回了贴身内袋里,和那团丝绦疙瘩放在一起。

长孙皇后看着儿子沉默的侧影,又看看地上那个装着其他石头的简陋木匣,心头那股寒意,在春日渐暖的空气里,丝丝缕缕,缠绕不散。

她忽然想起,陛下当年在晋阳,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韬光养晦,暗中积蓄力量,最终一举定鼎天下。那些石头若真是那时所留,沾染的便是金戈铁马、龙腾虎跃的气息。

而如今,这些沾染着峥嵘旧气的石头,落在她儿子手中,被沉默地摆弄、凝视、贴身收藏……这平静之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她不敢再想下去。

消息,自然又一次,被忠实地禀报给了两仪殿中的帝王。连同太子那句含糊的“走了那么远……到这里,被关在盒子里”。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许久。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春夜的风带着料峭寒意涌入。

晋阳……石头……关在盒子里……

那孽子,是在说石头,还是……在说他自己?

或者说,是在用石头的命运,影射他自己的处境?甚至……影射更多?

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某种隐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惊悸,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的心神。这混账,就像一块投入他心湖的石头,看似不起眼,却总能精准地砸中某些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隐秘的角落,激起层层让他无法安宁的涟漪。

他到底知道多少?想到哪一步?是无心之语,还是有意为之?

李世民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怕了。不是怕一个四岁孩子的力量,而是怕这种无声的、如影随形的、总能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刺中他软肋的“懂得”和“映射”。

这比直接的哭闹对抗,更让他这个父亲,这个帝王,感到无力,感到……被窥视。

他猛地关上车窗,将料峭春寒和那令人不安的联想一并关在窗外。

“告诉皇后,”他背对着王德,声音有些嘶哑,“太子既喜静,近日……便少去打扰。那些石头……既是旧物,无甚稀奇,随他罢。”

这一次,连“由他去”都懒得说了,只剩下一句疲惫而冰冷的“随他罢”。

然而,真的能“随他罢”吗?

丽正殿内,李承乾躺在榻上,春夜寂静。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能感受到胸口那沉甸甸的、一硬一软两样东西并存的触感。

他伸出手,隔着薄薄的寝衣,按在那里。

黑石的冰凉,丝绦疙瘩的硬实。

晋阳的远,盒子的近。

父皇的怒,自己的静。

所有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此刻都在他指尖下,在他胸腔里,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

他闭上眼睛。

混沌珠在意识深处,似乎随着他心绪的起伏,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流转了一下。没有暖流,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与那些石头同源的、亘古般的寂静。

在这片寂静里,他仿佛“看”到了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不是宫殿,是荒原;不是锦衣,是甲胄;不是父皇沉郁的脸,是一张年轻些的、带着风霜与锐气的面容,弯腰,从尘土中捡起一块黑色的、闪着星光的石头,看了片刻,随手放入行囊……

画面一闪而逝。

李承乾睁开眼,殿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廊下风灯透过窗纱的一点微光。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攥紧了胸口的衣料。

那些石头,那些模糊的画面,还有胸口沉甸甸的触感,都让他觉得,心里那个被高墙围起来的、闷得发慌的地方,好像……被凿开了一个小小的、通往更远更荒凉之地的缝隙。

虽然那缝隙之外,依旧是未知的黑暗和寒冷。

但至少,风能透进来了。

带着远方的尘土,和石头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