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流亡第二年（1/2）

秦昭襄王五十一年 （公元前256年）

山中的春天到来时，冰雪消融，溪流暴涨，带着一股万物勃发的躁动。赵姬站在他们栖身的洞口，望着南方，眼神不再是单纯求生的警惕，而是多了一丝谋划。通过偶尔捕获的行商或躲避战乱的樵夫，赵姬以混沌珠影响心智的微弱能力（他们逐渐发现并谨慎使用着这种能力）零碎地拼凑出天下的形势。秦国因异人归国，对赵国的攻势稍缓，但仇恨未消，他们母子的画像恐怕仍挂在各国官府的暗榜上。邯郸是彻底回不去了，留在赵国境内，如同瓮中之鳖。

“我们不能永远困在这山里。”赵姬看着正在用树枝在地上刻画着模糊的七国地图的赵政，声音低沉，“你父亲在秦国，吕不韦也在秦国。我们要去，但不能直接去。”

赵政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冷静，他指向地图上邯郸的位置，然后手指缓缓向西，划过魏、韩的疆域，又折向南方，点过楚国的边缘，再向北，掠过燕、齐：“阿母，我们可以绕过去。看看这些国家，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的提议不像一个孩童的异想天开，而是带着一种审视与探究。混沌珠不仅强化了他的身体，似乎也加速了他心智的成熟，尤其是对权力、地形、人心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洞察欲。

赵姬看着儿子画出的那条曲折路线，眼中灰芒微闪。混沌珠在与她深度融合的意识里，不再仅仅提供生存的指引，偶尔会掠过一些零碎的地理、邦国信息，模糊地指向西方——秦国。

“好，韩国羸弱，新郑繁华，易于藏身，也便于打探消息。”她对赵政说，语气更像是在分析局势，而非母子闲谈。一年的山林生活，让她的话语间带着斩钉截铁的冷硬。

他们离开了已然熟悉的山林，如同野兽褪去蛰伏的皮毛，重新踏入人烟之地。赵姬用积攒的兽皮和偶尔采到的珍稀草药，在边境小镇换来了两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稍微掩饰了周身过于锐利的气息。她刻意让风霜在脸上留下更深的痕迹，赵政则被她吩咐尽量低头，收敛眼中那不符合年龄的沉静与锐利。

进入韩国境内，景象与赵国迥异。韩国多山，但官道修缮得却更为齐整，往来商旅络绎不绝，显示出一种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畸形的繁荣。然而，沿途所见，军士装备虽精良，眉宇间却少了几分赵卒的悍勇，多了几分疲惫与谨慎。国力不振，即便是在自己的国土上，也难掩那种底气不足的萎靡。

他们混迹在流民和行商队伍中，朝着都城新郑方向移动。混沌珠在踏入韩国土地后，似乎变得更加“活跃”。它不再仅仅汲取生命能量，偶尔，当赵政靠近一些年迈垂死之人，或是路过刚刚发生过械斗、血迹未干的地方时，珠子会传来一种细微的“吸摄”感，仿佛在贪婪地嗅着那些逸散的衰败、死寂之气。这种汲取无形无质，却让赵政感觉到珠子内部那混沌的空间似乎又凝实了微不可查的一丝。同时，一些关于韩国政局、贵族派系乃至新郑城防布局的碎片信息，也开始断断续续地涌入他的脑海，虽然杂乱，却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抵达新郑时，正值黄昏。这座号称“天下劲弩皆出于韩”的都城，城墙高耸，门禁却并非想象中那般森严。守城的兵卒对往来人流的盘查，更侧重于商税，而非细作。繁华之下，透着一股醉生梦死的松懈。

他们在一处鱼龙混杂的南市坊角落，租下了一间低矮的瓦房。隔壁是喧嚣的酒肆，对面是叮当作响的铁匠铺，空气中混杂着酒肉、汗水和金属的味道。在这里，他们这样的外来者毫不显眼。

赵姬开始频繁外出，有时是去市集售卖带来的最后一点山货，更多时候，则是凭借混沌珠赋予的敏锐感知和偶尔获取的信息碎片，像幽灵一样穿梭于新郑的茶楼、酒肆甚至一些低级官吏出没的场所。她在“听”，在“看”，在收集一切关于秦国、关于异人、关于天下局势的风声。她的沉默和偶尔流露出的、与贫寒外表不符的洞察力，让她很快就在底层信息圈子里，成了一个有几分神秘的“消息灵通”的妇人。

而赵政，则被留在那间嘈杂的瓦房里。他没有闲着。混沌珠似乎对新郑这座充斥着权谋、奢靡与暗流的老旧都城格外“感兴趣”。当赵政静坐时，能感觉到无数细微的、带着各种情绪的“波动”从四面八方传来——酒客的狂放，商贾的算计，官吏的虚伪，百姓的麻木……这些无形的“杂念”如同涓涓细流，被混沌珠悄然吸纳，过滤，然后反馈出更清晰的信息流。

他开始凭借这些信息，在脑海中勾勒新郑的地图，理清韩国公室与张氏、韩氏等大族的恩怨，甚至分析出几条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快速逃离都城的隐秘路径。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吸收着关于权力、人心和城邦运作的一切知识。有时，他会站在窗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些身着华服、乘车驾马的韩国贵族，眼神平静，心底却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思量。

“这就是一国之都？”他某天晚上对归来的赵姬说，语气平淡，“看似坚固，内里却已开始腐朽。守门的军士在打瞌睡，巡城的队伍会绕开贵族区……他们害怕的，似乎不是外敌，而是自己人。”赵姬擦洗着手臂的动作顿了顿，看向儿子。昏暗的油灯下，赵政的侧脸轮廓已经有了几分硬朗的线条。她心中微凛，混沌珠不仅增强了他们的体魄，似乎也在加速政儿心智的成熟，或者说……催化了他某种天生的、对权力和秩序的洞察力。

“韩国积弱已久，君臣猜忌，贵族倾轧，不足为奇。”赵姬低声道，“我们要找的，是去秦国的机会，以及……未来或许能用得上的东西。”

在新郑的这段日子，她并非只打探消息。凭借几次“偶然”提供的、关于某位小吏贪墨或者两位贵族私下结怨的“秘密”，她巧妙地换取了一些微不足道，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的人情和路引。他们像两只谨慎的蜘蛛，在新郑这个巨大而陈旧的蛛网边缘，悄无声息地爬行，汲取着养分，同时编织着属于自己的、微小的信息网络。

然而，平静总是短暂的。一天夜里，混沌珠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示，带着明显的危险信号——一队手持相府令牌的卫士，正在清查南市坊的“可疑人口”，方向直指他们所在的瓦房。赵姬瞬间睁开眼睛，眼中灰芒骤亮。她一把拉起熟睡中的赵政。

“走！”没有丝毫犹豫，他们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轻烟，从后窗翻出，沿着早已规划好的、避开主干道的小巷，迅速远离。身后，传来了粗暴的敲门声和呵斥。

在新郑的潜伏，以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逃告终。他们失去了临时的落脚点，却带走了对韩国更深的理解，以及混沌珠在“人心杂念”中汲取力量的新体验。

离开新郑时，天色未明。赵政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晨曦中轮廓模糊的城池，轻声道：“韩之弊，在权分而力散，在上下相疑。”赵姬拉着他的手，快步融入官道上早起赶路的人流，方向——魏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