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003(1/2)

帝王的旨意,便是风雷。一盏白玉“月亮灯”,轻而易举地落入了东宫丽正殿,成了三岁太子李承乾最新的“战利品”。那灯确实精巧,白日里是温润的摆设,夜里点上,便是一轮缩在殿中的、触手可及的皎洁,甚至能投下桂树玉兔的婆娑暗影。

李承乾对这灯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头两日,几乎抱着它不离手,吃饭时要摆在案边看着,睡觉时要放在枕畔照着,连乳母张氏想替他收起来擦洗一下,他都瞪着眼不许。

“我的月亮!”他宣告主权,小下巴抬得老高。

这情形传到两仪殿,李世民批阅奏章的手顿了顿,未置一词,只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展开。罢了,孩子心性,一个新鲜玩意儿罢了。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这位“混世魔王”的折腾能耐,以及他对“折磨”父皇这件事的执着和……创意。

新鲜感过去得比预期更快。第三日清晨,李承乾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去看他的“月亮灯”,而是赤着脚跳下床榻,跑到殿门口,仰头看着刚刚褪去夜色、泛着鱼肚白的天空。那里干干净净,昨夜或许有过星辰,但此刻,只有渐亮的天光。

他低头,看了看被宫人仔细放置在紫檀木架上的白玉灯。灯未点,冷冰冰的玉石在晨光里显得呆板无趣。

“假的。”他撇撇嘴,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端着铜盆进来的宫女手抖了抖。

“殿下,您说什么?”宫女小心翼翼地问。

李承乾没理她,乌黑的眼珠转了转,视线落在殿外庭院里,几个粗使宦官正拿着长柄竹帚,“唰啦唰啦”地清扫昨夜落下的些许花瓣和灰尘。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咕嘟一下冒了上来,带着恶作剧的兴奋。

“我要那个!”他胖乎乎的手指,准确地指向其中一把竹帚。

宫女愕然:“殿下,那是下人扫洒用的,脏……”

“我就要!”李承乾跺脚,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很快,一把崭新的、特意用清水擦洗过数遍的竹帚送到了小殿下手里。竹柄比他还高出一大截,他抱着,像抱着根不协调的长矛,摇摇晃晃。

没人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直到他用尽力气,将竹帚粗糙的那头,对准了紫檀木架上那盏价值不菲、工艺精湛的白玉月亮灯。

“殿下不可!”乳母张氏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要拦。

“走开!”李承乾胳膊一抡,竹帚虽沉,却被他抡起一个不大的弧度,“啪”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扫在了灯座上。

“哐啷——哗啦——”

精巧的玉雕桂树应声断裂,一只玉兔耳朵飞了出去。灯身晃了晃,从架子上歪倒,滚落在地毯上,幸而地毯厚软,那白玉月轮主体没碎,却也磕出了一道刺眼的裂痕,从“月面”蜿蜒而下,如同美人脸上添了一道疤。

殿内瞬间死寂。所有宫人都僵住了,脸色煞白地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看手持“凶器”、小脸涨红却明显带着兴奋的李承乾。

毁了。陛下亲口赏下、皇后娘娘叮嘱要好生看管的“月亮灯”,被小殿下亲手……毁了。

“呀,碎了。”李承乾丢掉竹帚,拍拍手,走到那残灯前,蹲下,用手指戳了戳那道裂缝,脸上丝毫没有闯祸的惊慌,反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他抬起头,对吓得快晕过去的张氏咧嘴一笑,声音清脆:

“这个月亮不好,一碰就坏了。我要真的。”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递到了两仪殿。王德禀报时,声音都是飘的,头几乎垂到胸口。

李世民正在与房玄龄商议今岁关中水利修缮的款项,闻言,手中的朱笔停在半空,一滴殷红的墨汁,无声地滴落在摊开的奏疏上,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房玄龄知趣地立刻躬身:“陛下既有家事,臣先告退。”

李世民没说话,只挥了挥手。房玄龄迅速退下,经过王德身边时,递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如果皇帝和贴身宦官也算君臣的话。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说清楚。”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王德知道,这比勃然大怒更可怕。

王德战战兢兢,把丽正殿宫人禀报的话复述了一遍:小殿下如何索要竹帚,如何挥扫,灯如何落地损毁,以及小殿下最后那句“我要真的”。

“他要真的?”李世民重复了一句,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嘲弄,“朕给他的,他嫌是假的,一碰就碎。天上的,朕告诉他拿不到。他倒好,自己动手,先把‘假的’砸了。”

“陛下息怒,小殿下年幼无知,只是……只是顽皮……”王德搜肠刮肚,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行为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顽皮,更像是一种……挑衅,对御赐之物的轻蔑,对昨日那场严肃对话的、孩子式的、恶劣的回应。

“顽皮?”李世民搁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王德,望着窗外庭中的一株古柏,沉默良久。

昨日那孩子执拗的眼神,今日这摔碎的玉灯,还有那句“我要真的”,像几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他心湖,激起的不止是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隐约的失控感。他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三岁幼童,而是一团无法预料、无法驯服的野火,你浇下一盆水,指望它熄灭,它却“嗤”一声,蹿得更高,燎着了你更在意的东西。

“摆驾,丽正殿。”他最终吐出这几个字。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点心或玩具,甚至没有提前通传。帝王的仪仗沉默而迅疾地抵达东宫。

丽正殿内,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残破的玉灯碎片已被小心收拢在一只锦盒里,放在案上,如同罪证。李承乾却似乎完全不受影响,正坐在厚毯上,用那些碎片试图拼凑着什么,小脸上满是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作品。长孙皇后坐在一旁,面色忧戚,欲言又止。

“参见陛下。”见李世民进来,宫人们慌忙跪倒,长孙皇后也起身行礼。

李世民的目光掠过皇后,直接落在那个小小的背影上。他挥手让众人退到殿外,只留帝后和闯祸的太子在殿中。

“李承乾。”他唤道,声音平静。

李承乾手一顿,回过头,看见李世民,脸上没有害怕,反而眼睛一亮,举起手里勉强拼出个圆形轮廓的碎玉片,献宝似的:“父皇!你看!我把月亮拼起来了!就是有点破!”

那“月亮”歪歪扭扭,裂缝交错,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显得滑稽又刺眼。

长孙皇后倒吸一口凉气,急道:“承乾,还不向父皇认错!”

李世民走到案边,看着锦盒里更细碎的残骸,又看看儿子手里那不堪入目的“作品”,最后,目光落在李承乾那双清澈见底、写满“快夸我”的眼睛上。

心头那股邪火,猛地一窜。

“你可知,这灯是何人所赐?”他问,语气依旧平稳。

“父皇给的呀。”李承乾答得理所当然。

“既知是朕所赐,为何毁坏?”

“因为它不是真的月亮呀,”李承乾的逻辑简单又强大,他放下手里的碎玉,拍拍手,站起来,仰头看着李世民,“父皇昨天说,等我长大了,立了大功劳,史书里才会写我‘摘月亮’。可是那个灯,一碰就坏了,一点都不厉害。我不要假的,我要厉害的真月亮!”

他又绕回来了。而且,用他自己三岁的、混乱却自洽的逻辑,把“毁坏御赐之物”和“追求真实强大”荒谬地捆绑在了一起。仿佛他砸的不是一盏灯,而是撕碎了一张虚伪的安慰奖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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