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004(2/2)
“照做!”李世民语气森然,“他不是想要‘打仗的宝贝’吗?不是嫌别的玩具不结实吗?朕给他结实的!让他玩个够!朕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眼里没有半分赏赐的温和,只有冰冷的怒意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你不是要吗?好,我给你!给你真的(虽然是木制和皮制的),让你再无借口去祸害其他东西!也让你亲自“体验”一下,这些“宝贝”是否真的那么有趣!
木刀和皮甲很快送到了李承乾面前。
李承乾正对着一地插屏碎片(玉没碎,木框裂了)感到些许无聊,看见新送来的东西,眼睛顿时亮了。尤其是那柄木刀,银漆闪闪,刀柄还缠着红色的丝绦,很符合一个三岁孩子对“兵器”的华丽想象。皮甲虽然旧了,但皮革的质感、金属的扣绊,都透着与柔软布料和脆弱瓷器截然不同的粗粝气息。
“我的!”他欢呼一声,扑过去,先抓起木刀,挥了挥,有点沉,但能挥动。他又去拽那副皮甲,吭哧吭哧地想往身上套。
宫人们得了严令,不许帮忙,只能心惊胆战地看着。小太子力气不小,竟然真的歪歪扭扭把那副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皮甲套在了外衣上,甲片和扣绊哗啦作响。他拖着长长的下摆,举着木刀,在殿里跌跌撞撞地跑来跑去,嘴里发出“嘿哈”的喊声,兴奋得小脸通红。
“我是大将军!杀呀!”他朝着一个多宝格冲过去,木刀“铛”一声砍在架子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他又转身,朝着垂落的帷幔砍去,丝帛被扯得晃动。
玩疯了。
李世民“赏赐”的目的似乎达到了一半——李承乾确实不再去拆别的家具器玩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这“新玩具”上。
然而,另一半目的,却完全落空,甚至走向了反面。
李承乾很快就发现,木刀砍硬东西会留下痕迹,砍软东西不太顺手,但抽打、突刺似乎更好玩。皮甲穿在身上虽然行动不便,但撞到东西好像不疼?
他开始了新一轮的“探索”。
“杀”完了殿内的静物,他开始“追杀”殿内会动的——宫人。宫女们吓得花容失色,四处躲避,又不敢真的跑远,殿内鸡飞狗跳。乳母张氏试图劝阻,被李承乾“冲啊”一声,用包了布的木刀刀尖(虽然钝,但戳一下也挺疼)捅在腿上,疼得哎哟一声,眼泪都出来了。
这还不算完。玩到兴头上,李承乾拖着皮甲,举着木刀,竟然冲出了丽正殿,朝着东宫花园跑去。一路上,见到花木就砍,见到水池边的太湖石就戳,见到吓得呆若木鸡的小宦官就“冲锋”,俨然一副“东宫征服者”的架势。
守卫们面面相觑,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毕竟,这是太子,而且玩的是陛下刚赏的“玩具”。
消息火速传回两仪殿时,李承乾已经“攻占”了花园小亭,正站在石桌上,举着木刀,对着下面几个被迫“扮演敌军”的瑟瑟发抖的小宦官,发出胜利的“吼叫”。
“陛下,小殿下他……穿着皮甲,拿着木刀,在花园里……‘打仗’,宫人们避之不及,花草也毁了不少……”王德禀报时,头垂得极低。
李世民闭了闭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御座的扶手,骨节泛白。
他仿佛能看见那混世小子耀武扬威的样子。给他刀甲,他就真拿来“打仗”,祸害的范围从室内扩展到整个东宫!这哪里是满足他的要求?这简直是给了他更趁手的“凶器”!
而且,是他亲手给的!
一股强烈的、自作自受的憋闷感和巨大的荒谬感,狠狠撞在李世民的胸口。他仿佛看到那小子在无声地嘲笑他:看,父皇,你给的“宝贝”真好玩!比拆房子好玩多了!
“让他玩。”李世民睁开眼,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冷意,“传朕口谕,东宫之内,只要太子不伤及自身,不出东宫,随他如何‘打仗’。宫人内侍,尽量避让。损毁之物,一律不必禀报,事后修缮即可。”
他倒要看看,这混世魔王,拿着这木刀皮甲,能“疯”到什么地步!也看看自己,这个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帝王父亲,到底还能忍受多久!
王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敢说,领命而去。
于是,东宫彻底成了三岁太子的“演武场”。每日里都能看到一个小小的、穿着不合身皮甲的身影,举着木刀,呐喊着追逐“假想敌”,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宫人们避之如虎。
长孙皇后几次想管,都被李世民冰冷的态度堵了回来。皇帝似乎在跟儿子较着一股诡异的劲,一种“我看你能疯到几时”的、近乎残酷的放任。
李承乾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玩得不亦乐乎。混沌珠依旧静静蛰伏,只是在他每次剧烈跑动、挥砍,或者不小心撞到什么地方时,会逸散出极其微弱的暖流,缓解他身体的疲惫和可能的小磕碰,让他精力更加旺盛,胆子……也越发的大。
他甚至开始不满足于“陆地作战”。一日,他拖着皮甲,举着木刀,冲到了东宫那片不大的莲花池边。池水不深,但淤泥甚厚。他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还有水中游动的几尾锦鲤,眼珠一转。
下一刻,在身后宫人惊恐万分的注视下,这位大唐的太子殿下,穿着那身宝贵的(?)皮甲,举着御赐的(?)木刀,嘴里喊着“水战!冲啊!”,然后——
“噗通!”
一脚踏空,整个人栽进了初春尚且冰冷的池水里。
水花四溅。
宫人们的尖叫,终于刺破了东宫多日来诡异而喧闹的“和平”。
这一次,不再是损毁器物,也不是追逐宫人。
太子殿下,落水了。
穿着陛下亲赐的皮甲,拿着陛下亲赐的木刀。
消息传到两仪殿时,李世民正在与房玄龄、杜如晦商议今年科举之事。王德连滚爬进来,脸白如纸,声音都变了调:
“陛、陛下!不好了!太子殿下……殿下他掉进莲花池了!”
“哐当!”
李世民猛地站起,带翻了身下的紫檀木圈椅,椅背重重砸在金砖地上,发出巨响。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瞳孔骤缩。
房杜二人也骇然起身。
“人呢?救起来没有?!”李世民的声音又急又厉,已然破了音。
“救、救起来了!宫人立刻跳下去把殿下捞上来了,只是……只是呛了水,受了惊,浑身湿透,皮甲沉重……”王德语无伦次。
李世民已听不下去,一把推开王德,甚至顾不上帝王的仪态,大步流星,几乎是狂奔着冲向殿外,朝着东宫方向疾奔而去。玄色袍袖在身后猎猎作响,那张惯常沉稳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惊怒和后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的恐慌。
赏赐皮甲木刀时的冰冷怒意,放任自流时的憋屈较劲,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冰冷的针,反噬回来,狠狠扎进他自己的心里。
若是承乾真有万一……
这个念头让他脚步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东宫,此刻已乱作一团。